第二天，陳業峰睡到自然醒。
雨還在下，但比昨天小了不少，淅淅瀝瀝的，打在屋頂沙沙響，不像前兩天那樣砸得人心里發慌。
他披上衣服推門出去，先是去洗漱，再叫醒阿財去大舅家吃早飯。
兩人踩著濕漉漉的海島小道往大舅家走去，路邊積著水，木麻黃樹的葉子被雨打得耷拉著，偶爾滴下一大串水珠。
到了大舅家，大舅媽正在灶房里忙活，鍋里冒著白汽，灶台上擺著幾碗熱騰騰的番薯粥，一碟咸魚，一碟酸蘿卜，還有一盆剛蒸好的木薯。
番薯粥是用自家曬的番薯干跟大米一起熬的，濃稠軟爛，喝一口從嗓子暖到胃。
木薯是之前陳業峰在老家那邊帶過來的，蒸出來粉粉糯糯的，蘸點醬油就香得很。
幾個人圍坐在灶房的小桌邊吃早飯。
大舅一邊吃一邊跟陳業峰說︰“今天去造船廠看看船，你跟我一塊去。”
“好。”陳業峰沒有多說什麼，應了一聲，把碗里最後一口粥扒完，又掰了半截木薯嚼著。
大舅又補了一句︰“你爹、你二舅，還有你大哥，他們都說好了，等下一塊去。”
陳業峰依舊點了點頭，說等下自己回去準備一下。
吃完飯，他回石屋收拾了一下，換了身干淨衣裳，把平時裝錢和單據的那個帆布包也帶上了。
阿財、袁小六沒去，阿志兄弟倆也沒跟著。
去的人就大舅、二舅、陳父、大哥陳業新，還有陳業峰自己，他們五個人。
五個人擠在大舅那條舊漁船上，從村碼頭出發往海城開。
雨還在下，海面上灰蒙蒙的，能見度不算好，好在風浪不大，船走得也算穩當。
路上陳父跟大舅、二舅在船艙里討論船型，一個說拖網為主，網口大、馬力足，撈底層魚來得快。一個說要兼顧圍網，踫上中上層魚群也能撈一把，不浪費檔期。
二舅悶聲悶氣地插嘴，說還得留出流刺網的位置，近海跑流刺網輕省。
三個人爭了幾句，誰也說服不了誰。
陳業峰靠在船舷邊听了一路，沒怎麼插話。
說實話，這個年代的船型參數他確實不太懂，什麼主機馬力、艙容配比，他只知道個大概，還是听幾個老漁民討論靠譜。
船到海城，他們把船泊在碼頭，五個人冒著小雨往造船廠方向走去。
走了差不多半個小時，他走到了海城國營造船廠。
海城國營造船廠在海角外沙那邊，院牆是紅磚砌的，大門兩根水泥柱子，掛著白底黑字的廠牌，上面寫著“海城漁輪制造廠”。
院牆里頭能看見幾座船台，還有高高的龍門吊，鐵架子上掛著滑輪和鋼索，遠遠就能听見敲鐵皮的聲響。
傳達室的老頭坐在窗口後面翻報紙，看見他們走過來，抬起頭打量了一眼︰“干什麼的？”
陳業峰上前遞了根煙︰“大爺，我們找常玉銘，約好了今天來看船。”
常玉銘就是大舅認識的那個熟人“老常”的真實名字。
老頭接過煙別在耳朵上，听到“老常”的名字，臉上的表情松動了些︰“買船的？”
“對，買船。”
老頭的態度明顯不一樣了，從窗口後面探出半個身子，朝廠里指了指︰“往里走，第二個車間左拐，找老常就行。”
五個人進了廠區，一路問到了老常的辦公室。
老常是個五十來歲的精瘦男人，正蹲在車間門口跟一個師傅說著什麼。
大舅遠遠喊了一聲“老常”，他抬起頭來，認出是陽大舅，笑著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咦，老陽，你們今天怎麼過來了。”
陽大舅把他們想要買船的事說了說，听到他們要買船，常玉銘也挺高興的。
接著，常玉銘領著他們往船台走，路上指點著正在造的幾條船給他們看。
常玉銘一邊走一邊問他們要多大的船、什麼類型、什麼功能。
大舅把他們的想法說了︰“二十幾米，木殼船就行，這個造便宜點，主機馬力要大，能拖網，最好也能兼顧圍網，跑得了近海，天氣好也能往外海走一走。”
常玉銘點了點頭，帶他們到辦公室坐下來，拿鉛筆在紙上畫了個草圖，跟他們討論主機馬力、航速、續航里程這些。
說到拖網絞盤功率和圍網設備預留位置的時候，陳業新問了幾句技術上的事，常玉銘一一答了。
陳業峰在旁邊也問了幾個問題，比如船底防腐怎麼處理、主機配件好不好買。
聊完了參數，老常把鉛筆擱下，說了句實話︰“你們要的這種船，鋼殼的我們也能造，但價格貴，全新的沒有十幾萬下不來。木殼的便宜些，兩萬出頭就能做。不過從訂貨到交貨，至少得一年。”
“一年？”二舅皺了皺眉，“那也太久了。”
常玉銘嘆了口氣︰“沒辦法，今年廠里效益好，船台都排滿了，前面還有好幾條船沒交呢。”
幾個人對視了一眼，一年確實等不起。
常玉銘想了想，忽然說︰“對了，去年有個客戶退了訂，船還在船台上，二十多米，也是木殼機帆船，配置不低。原客戶資金鏈斷了，毀約了。你們要是感興趣，可以去看看，因為是半成品的，合適的話三個月就能完工。”
大舅一听三個月，眼楮亮了一下。
老常帶他們去看那條船。
船台上搭著腳手架，船體已經成形，木殼的龍骨和肋骨都裝好了，船殼板也釘了大半，就差捻縫和刷油。
常玉銘說道︰“這個機馬力對于你們來說已經夠用了，拖網絞盤裝好了，圍網設備的位置也留出來了。”
听到他這麼說，大舅鑽到船台底下看了龍骨和船殼，拿指節敲了敲板子，出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容。
點了點頭︰“挺不錯，板子厚實，手藝不孬。”
陳業峰問道︰“常叔，這艘船全部弄好，總價要多少？就是按照原主定的那些配置。”
常玉銘看了看他，道︰“如果是按照原來的配置，至少得兩萬五。”
“老常，你是不是坑我，這價有點高呀。”
“高個屁，不高了，我還能坑你。”
大舅不服氣，跟他磨了起來。
老常看在熟人的面子上讓到兩萬四千多。
大舅跟陳父、二舅蹲在船台邊上商量了一陣，覺得價格能接受，配置也合適，三個月完工正好趕得上下一季漁汛，
幾個人蹲在船台邊上商量定了，讓大舅去說。
陽大舅朝常玉銘一揮手︰“老常，這條船我們要了。你給算算，定金交多少，手續怎麼走。”
“行，你們在這里等我一下，我幫你們去問問。”
听到他們要那條船，常玉銘也很高興。
那條船在廠里放了大半年了，好像都沒有賣出去，自己要是能把這條船賣掉，肯定能得到廠子里的表揚。
于是，常玉銘跑去問廠里的領導。
結果，等到他回來，眾人看著他的臉色些不對勁。
“老常，你這是出什麼事了？”
常玉銘臉上的笑容也收掉了，露出點為難的樣子︰“老陽，你們先別急著掏錢。這船……有個麻煩事，我得先跟你們說明白。”
大舅眉頭一皺︰“什麼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