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琴默垂眸，指尖轻轻替温宜拢了拢被角，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公道自在人心，可人心最易偏。
太后是皇上的生母，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若铁了心要为难娘娘，
皇上纵有维护之心，却也要顾全孝道。
明面上的为难还好，
就怕暗地里的手段——太后在宫中经营数十年，
人脉盘根错节，想要不动声色地算计一个人，太容易了。
从前她信君心，信情爱，信朝夕相伴的温存，
到头来才知帝王无真心，深宫无善意。
太后为固权制衡、偏爱幼子，不惜折损皇嗣、打压年家；
皇上为稳坐江山、忌惮外戚，默许骨肉离世，
用她的深情与孩子的性命，铺就自己的帝王路；
皇后藏在暗处，借刀杀人，坐收渔利。
人人都在算计，唯独她，当了十几年最愚蠢的棋子。
“你说得对。”
良久，年世兰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
褪去了往日的尖锐跋扈，只剩历经绝境后的冷冽通透。
“太后经营后宫数十年，耳目遍布朝野，
手段阴私隐忍，远比跳梁的皇后难对付。
明着与皇后算账，暗地里，本宫确实要防着太后发难。”
她低头看着怀中懵懂无知的温宜，
小团子正乖乖靠着她的胸口，长长的睫毛垂落，安然恬静。
年世兰心头微软，随即又被浓重的寒意覆盖。
若不是昨日看清所有真相，
若不是颂芝周宁海阻拦
曹琴默一次次点醒，她昨日冲动闯去寿康宫，
便是自毁前程，连累整个年家。
太后只需一句贵妃忤逆、冲撞尊长，
再挑动前朝御史弹劾年家跋扈恃宠，
届时皇上为了孝道、为了朝局，
很有可能会舍弃她，舍弃年家。
“那依你之见，太后这边，本宫该如何防备？”
年世兰抬眸看向曹琴默，语气带着全然的郑重。
曹琴默垂眸思索片刻，
指尖轻轻抚过温宜的发顶，方才低声道：
娘娘，以太后谨慎低调的行事风格
想来不会在明面上为难娘娘
这样只会让皇上不满，对娘娘更加愧疚
娘娘要防的是太后暗中使绊子，尤其是借他人之手。
借谁的手？慧贵人 莞常在这两个小贱人？
这沈眉庄虽在去年待寝得了个“慧”字封号
但并不得宠
这莞常在甄嬛更是连侍寝都没有
还不如宫女出自的余答应
她们两人如何能威胁到本宫？”
不是年世兰瞧不上她们——
实在是她们进宫后便一再被抓到把柄
在皇上面前没什么好印象
从去年进宫到现在都没掀起什么风浪。
就这两个连皇上人都见不到几面的低等嫔御，
太后能借她们的手做什么？
曹琴默却不慌不忙，
“娘娘可知平衡二字？”
平衡？
年世兰凤眸微眯，指尖在榻沿轻轻一叩，
你且说清楚。
“先帝在位时先后有过三位皇后，第一位孝诚仁皇后赫舍里氏，
辅政大臣之女，家世滔天；
第二位孝昭仁皇后钮祜禄氏，将门贵女，根基深厚；
最后一位孝懿仁皇后佟佳氏，皇亲国戚，权倾后宫。
只这几位皇后都是早早薨逝，
此后先帝不再立后，
宫中的宫权由高位妃嫔相互制衡，从无一人独大、一家独专的局面。
太后跟在先帝身边半生，
多少懂一点帝王心术，
很可能会提点皇上后宫制衡、前朝掣肘。”
曹琴默抬眸，眼底是看透深宫浮沉的清明，声音压得愈发低哑：
“如今娘娘盛宠滔天，年家兵权在握，
前朝无人能及，后宫更是唯您独尊。
皇后病重垂危，中宫形同虚设，
后宫所有锋芒、所有权势，尽数落在了娘娘一人身上。”
年世兰已经明白在皇上心里什么东西
都比不得皇权江山重要
她相信皇上对自己有几分真心
但这些年从王府到后宫会宠她
最主要还是因着年家势大，哥哥军功赫赫，
他需要用她的盛宠来安抚年家、拉拢年家。
这些年她与皇后是不是也是一种平衡
年世兰指尖骤然停住，心头轰然一响。
这么多年萦绕在她心头的疑惑，
此刻被曹琴默一句话彻底点透。
为什么皇后害了皇上那么多
孩子，皇上却始终留着她的中宫之位？
有太后的原因，只怕更多的还是因为二字。
所以，”
年世兰凤眸中寒光一闪，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太后会扶持新人，用来制衡本宫？
曹琴默微微颔首，眼底带着洞悉一切的沉静：
“正是。
中宫将倾，娘娘一枝独秀，是太后与皇上最忌惮的事。
慧贵人端庄沉稳、恪守宫规，选秀时便得太后眼缘；
莞常在虽无侍寝、位份低微，
可容貌才情皆是上乘，且还有着女中诸葛之称
她们都是新人，无根基、无子嗣，
出身清贵却势单力薄，正是最好拿捏、最好扶持的棋子。
最主要她们二人与娘娘还有些龌蹉
娘娘破坏了她们几次在皇上面前露脸的机会，
她们心中未必不恨。
太后只需稍加提点、暗中庇护，
她们便会感恩戴德，成为刺向娘娘最趁手的刀。
你说得对。
年世兰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太后若要制衡本宫，慧贵人与莞常在确实是最好的棋子。”
“这还不是臣妾最担心的”
哦？还有什么才是你最担心的？
“这皇后手中有着让人虚弱的慢性毒药
那太后手中的秘药只怕只多不少
若是太后暗中下手
那才是防不胜防。
这太后的祖父额参（额伯根）曾任御膳房总管
阿玛是内务府护军参领
太后出身包衣，族人掌管着宫中最要紧的吃食出入，
这几十年来，内务府的采买、御膳房的经手人，
有多少是乌雅家的旧人？
又有多少是太后一句话便能调动的眼线？”
年世兰闻言心中寒意直冒，
对太后的恨意又深了一层
“难道本宫便只能坐以待毙？
本宫不能先下手为强……”
年世兰说着说着声音不自觉便低了下去，
凤眸中那点狠厉的光芒被一层阴霾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