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下手为强?怎么先下手?
那是当朝太后,是皇上的生母,
是在宫中经营数十年、耳目遍布后宫的乌雅氏。
就凭她这一年在宫中经营的那点人手
哪能撼动得了太后?
娘娘莫急,
曹琴默见她神色骤变,忙温声安抚,
娘娘越是急躁,便越容易露出破绽
太后再势大,她也老了
且有着自己的软肋,只要她还有软肋,咱们便有可趁之机。
曹琴默的声音低而稳,像一捧雪水浇在年世兰翻涌的心火上。
年世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凤眸中那片阴霾逐渐被一层冰冷的清明取代
是啊,那老虔婆也有自己的软肋
她的软肋便是十四爷
还有乌拉那拉家和乌雅家
老虔婆害了她的儿子
那她,便也从太后的软肋下手。
这事不是曹琴默能插手的
也就不必让曹琴默知道了
就算以后败露了,也牵连不到曹琴默还有温宜身上。
年世兰眼底凝起彻骨的寒,
方才郁结在胸的愤懑、委屈、恨意,尽数沉淀成缜密的算计。
从前她争宠、跋扈、泄愤,全因对皇上一腔真心,
可从今往后,她要为自己,为惨死的孩儿,
为整个年家,步步为营。
年世兰垂下眼眸,
将那抹寒光尽数敛入眼底,再抬眼时,面上已恢复如常。
她轻轻拍了拍温宜的背,声音放得极柔:
温宜乖,去你额娘那儿。
正在这时,
周宁海的声音隔着殿门传来,
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娘娘,皇上身边的苏公公说皇上惦记着昭宁公主
让苏公公来接公主到养心殿”
年世兰闻言,将温宜轻轻抱起,替她理了理衣襟,
又抚平小团子发间的褶皱,这才柔声道:
去吧,皇阿玛惦记你呢。
曹琴默却觉得皇上这时候要接温宜过去只怕
是想从温宜那里打探华贵妃的心思
华贵妃不知道温宜的心声
曹琴默却是知道的
皇上日日听着女儿的心声,最清楚她与华贵妃的亲近。
此刻接温宜去养心宫,
便是想从温宜毫无掩饰的心声里,
探知年世兰昨日真正的心境,
查清她究竟是全然信了自己的说辞,
还是已然洞悉所有真相,暗自埋下了恨意。
不过曹琴默也并不为此担心
温宜可不是普通孩子
不该说的话,即便是心声也不会泄露
贤嫔,今日这番话,出你口,入本宫耳,再无第三人知晓。
年世兰低声道
“今日就到这里了,回去,好生养着温宜。
往后
……这宫里的日子,怕是更要仔细了。
曹琴默抱着温宜起身,深深一福:
臣妾明白。娘娘也要保重身子,来日方长。
曹琴默抱着温宜缓步踏出翊坤宫朱红宫门,
苏培盛早已领着小太监候在宫门前,
见二人出来,立刻堆起满面温和的笑意,躬身上前:
“贤嫔娘娘安。
皇上一早便念叨着温宜公主乖巧,
闲来无事,想请公主去养心殿陪皇上用些点心解闷。”
曹琴默颔首,神色温婉无半分异样:
“劳苏公公费心,有劳公公照看温宜。”
温宜最近本就常去养心殿,
曹琴默将温宜往苏培盛面前轻轻一递,
小团子乖巧地张开小手,由苏培盛稳稳抱过。
有劳苏公公。曹琴默垂首,声音温婉如常。
苏培盛忙道:
娘娘客气,公主乖得很,皇上见了定是欢喜的。
说着又朝曹琴默躬了躬身,那奴才这就带公主过去了。
去吧。
曹琴默目送苏培盛抱着温宜往养心殿方向去,
直到抬着温宜的小软轿转过宫墙拐角,才缓缓转身回永寿宫。
——养心殿内,大胖橘已批完几份要紧奏折,
正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听见外头苏培盛的通报声,
他睁开眼,眼底那点疲惫瞬间散去,换上一副温和神色。
皇阿玛!
温宜被苏培盛放在地上,小短腿一迈便往大胖橘怀里扑。
大胖橘弯腰将她捞起,顺势在她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温宜,想皇阿玛了没有?
【想了想了!温宜最想皇阿玛了!】
大胖橘听得真切,嘴角不自觉上扬。
他抱着温宜在榻上坐下,
随手从案边碟子里拈了块枣泥山药糕递到她嘴边。
温宜啊呜一口咬住,
小腮帮子鼓鼓的,乌溜溜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皇阿玛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找温宜呀?
温宜还要哄华娘娘开心的】
大胖橘指尖一顿,枣泥山药糕的碎屑落在龙袍上,
他浑不在意,只垂眸看着怀里的小团子。
【华娘娘哭了,华娘娘好难过……
温宜和额娘哄了华娘娘好久……】
温宜的心声软糯糯地飘过来,
带着几分委屈和焦急,
小肉手还抓着那块没吃完的糕点,却没了方才的欢喜。
大胖橘眸色微沉,
将温宜往怀里拢了拢,声音放得极柔:
温宜今日去华娘娘那儿了?
温宜仰起小脸,嘴边还沾着糕屑,用力点头:
嗯!华娘娘……抱抱……
【华娘娘身上好凉,华娘娘眼睛红红的……】
大胖橘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世兰为何难过,可他从温宜这儿听到的,
远比世兰亲口说的更让他不安——
世兰是真的信了皇后之说,还是……
温宜,
他压低声音,像寻常父女闲聊般随意,
华娘娘有没有说什么?
温宜眨巴眨巴眼,小脑袋歪了歪,像是在认真回忆。
【华娘娘说……说坏人……】
大胖橘呼吸一紧:什么坏人?
【华娘娘说皇后还有端妃是坏人……
害哥哥的坏人……
她们太坏了,温宜才只有三个哥哥
皇后和端妃还要害华娘娘腹中的哥哥……】
大胖橘的手骤然收紧。
那个孩子。
他亲手断送的孩子。
同时心口骤然一松,悬了一日的巨石轰然落地。
原来年世兰终究是信了他的说辞。
她口中记恨的,依旧是皇后、是端妃,
从未疑心到他身上半分,亦未揪着太后的把柄不放。
他眼底翻涌着不易察觉的庆幸,
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