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瞳孔微缩，当即转身出了御膳房，
小太监领着苏培盛快步穿过回廊，绕过御膳房主殿，
往后头一处僻静院落行去。夜风裹挟着灶间残余的油烟气，
吹得檐角灯笼晃晃悠悠，光影明灭不定。
苏公公，就在前头。
小太监压低声音，脚步愈发轻疾。
御膳房后头连着几间低矮库房，
堆放柴火炭薪、陈年腌菜、备用锅碗，寻常少有人来
在这些库房后头，还有几间低矮的耳房，
是御膳房当值的杂役歇脚、存放私物的地方。
夜深人静，此处更显荒僻，连巡夜的灯笼光都照不到。
小太监领着苏培盛，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住脚步。
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隐约还有窸窣的响动。
苏公公，就是这儿。
方才奴才查夜，听见里头有动静，推门一瞧……
小太监声音发颤，没敢再说下去。
苏培盛抬脚踹开木门，霉味夹杂着尘土气扑面而来，
苏培盛借着身后小太监手中灯笼的昏黄光线，眯起眼扫视屋内。
这间耳房不过丈许见方，
堆着些破旧锅具和麻袋，角落里一张木板床上，
突然苏培盛瞳孔一缩，
只见房梁上悬着一道人影，随着穿堂夜风轻轻晃荡。
尽管苏培盛早有准备，但骤然望见梁上悬着的人影，心口仍是狠狠一沉。
昏黄灯笼的光线刺破屋内沉沉幽暗，
将那悬空摇晃的身形照得清清楚楚。
是个上了年纪的嬷嬷，
花白头发散乱垂落，遮住了大半张浮肿青紫的脸。
一根粗麻绳勒进颈间皮肉，
深深嵌入，将头颅以一种扭曲的角度吊起。
她身着半旧藏青宫装，
脚边不远放着一只歪倒的板凳，
鞋尖离地不过寸许，像是仓促间踢翻的。
那嬷嬷的舌头微微伸出，面容青紫肿胀，
在昏黄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可怖。
苏培盛毕竟是见惯了风浪的人，
他强压下心头惊悸，抬手示意身后小太监将灯笼举高些，
自己则缓步上前，细细打量
那嬷嬷的尸身早已僵硬，悬在梁上像一块风干的老腊肉，
随着穿堂风轻轻打转。
苏培盛眯起眼，
注意到她藏青宫装的袖口绣着几道细纹
——是御膳房专司点心糕饼的标记。
去，把御膳房的管事牌子拿来，咱家要查查这老货的身份。
小太监忙不迭跑出去，不多时捧来一册泛黄的宫人名录。
苏培盛就着灯笼光一页页翻过，指尖停在一处：
孙氏，康熙四十二年入宫，御膳房专司点心糕点，
年五十三岁，无品级，籍贯不详……”
苏培盛念着名册上的寥寥数语，
目光却死死钉在那具悬梁尸身的袖口绣纹上
御膳房点心嬷嬷，专司糕饼。
他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天灵盖。
糕饼。
今夜宴席上，那些端给各宫妃嫔、
阿哥公主的点心——桂花栗糕、莲子软糕、蜜汁酥饼……
“去！把今夜传出去的所有点心名录、
经手之人，给咱家一字不漏地抄来！”
苏培盛声音尖厉，再无半分往日的从容。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
苏培盛站在那具尸首下，仰头望着那张青紫浮肿的脸，
灯笼的光在尸身表面投下摇曳的阴影。
那嬷嬷的脚尖离地不过寸许，
板凳歪倒在一旁，地上痕迹除了那嬷嬷自己的脚印外，
并未有‘其它痕迹了
苏培盛目测了一下房梁的高度，又低头看看那歪倒的板凳，
他伸手比量了一下，板凳高度约莫两尺，
加上这孙嬷嬷的身量，踮起脚尖恰好能将脖颈送入绳套。
难道这嬷嬷是畏罪自尽？
苏培盛挥手，让身后跟着的太监将尸身放下来。
两个太监战战兢兢地踩上板凳，
颤着手解开绳结，将孙嬷嬷的尸身缓缓放下。
那具僵硬的身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青紫的面容在灯笼光下更显狰狞。
苏培盛蹲下身，亲自翻检尸身。他动作利落，
先探了探孙嬷嬷的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没有挣扎抓挠的痕迹；
又掰开她的嘴，舌根处并无咬痕，亦无中毒迹象。
苏培盛眉头越锁越紧，指尖顺着孙嬷嬷僵硬的颈项摸索，
指尖顺着颈项勒痕细细抚过，
绳结规整紧敛，受力均匀，全然不似被人强行勒杀的凌乱痕迹。
若是被人加害，垂死挣扎之际必会抓挠脖颈、撕扯绳线，
指甲残留血垢皮肉，颈间勒痕也必深浅交错、杂乱无序。
可这孙嬷嬷周身干净利落，除了致命悬梁勒伤，
再无半点外伤，连衣衫褶皱都整齐如初。
“应该是畏罪自缢。”
人都是怕死的，这嬷嬷到底是做了什么
才让她害怕到自缢
苏公公，名册取来了！
小太监气喘吁吁跑回来，双手奉上一叠誊抄的簿册。
苏培盛接过，就着灯笼昏黄的光快速翻阅。
今夜大婚宴席，御膳房共送出点心十二道，
苏培盛指尖飞快扫过誊抄整齐的点心名录，
十二道精致御点历历在目，龙凤酥、
芙蓉糕、杏仁薄脆、桂花栗糕、莲子软糕……
每一道都标注了经手嬷嬷、出膳时辰、传菜内侍，条理清晰，
可当目光落在桂花栗糕、莲子软糕两行小字上时，
他瞳孔骤然骤缩，指尖死死攥紧纸页，指节泛白。
名录之上，这两道不但昭宁 淑和两位公主有点
华贵妃 丽妃 敏贵人、恬贵人、顺贵人几位有孕的妃嫔，
以及齐妃、敬妃、贤嫔等高位嫔御
还有几位阿哥桌上都有其中一道
更让苏培盛冷汗直流的是，今晚的喜宴上
皇上桌上，赫然也摆着一碟桂花栗糕、一碟莲子软糕。
这是皇上知道昭宁公主还有淑和公主喜欢
若是她们到皇上那桌，也有喜欢的糕点吃
夜风穿破破旧的耳房门洞，
卷着刺骨的寒意扑在苏培盛背脊上，
让他瞬间遍体生寒，手脚冰凉。
方才太医全员查验酒菜、烛火、熏香、器物，尽数无毒无虞。
这糕点也是验过的，但在宫里那不能轻易查验出来的毒不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