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府档册记着，嬷嬷孙氏，
大半辈子守在御膳房点心局，
沉默寡言，不贪银钱，也极少与人结怨；
王贵……王贵亦是如此，
内务府档册上，
二人分属不同差事，平日里并无交集。
但臣弟细查了御膳房近半月的排班记录
——孙氏做点心需用的枣泥、桂花蜜等物，
皆由后厨杂役统一搬运。每逢初一、十五，
王贵便会往点心局送一次炭薪。两人虽无深交，
却因差事缘故，每月至少碰面两次。
大胖橘眸色骤沉，指节攥得御案边缘咯咯作响：
每月两次……够了。
够了递消息、传物件了，
只是这王贵是怎么把这痘荚粉夹带入宫的
讷亲？”
讷亲闻声，上前半步，铠甲上的铜片在烛光下微微一晃，
沉声回禀：“
回皇上，
臣已命人将御膳房后门、宫墙各角门近半月出入记录逐一核对。
王贵身为内务府杂役，每月逢初一、十五轮休出宫，
皆走神武门侧门，腰牌、对牌查验无误。
往日杂役出宫采买或是轮休归宫，
神武门虽有搜身旧例，却多是走个过场。
王贵入宫二十余年，素来安分，
值守的侍卫早把他当成熟面孔，
每一次回宫，不过草草扫一眼包袱，
不会细细搜检夹层、衣缝。
若是将痘荚粉末封在蜡丸之中，
藏于贴身衣衬或是鞋底夹层，
轻轻松松便能带入宫禁，无人能够察觉。”
讷亲禀完低下头，说到底，是宫禁松懈、
给了歹人可乘之机，他身为禁军统领，难辞其咎。
大胖橘闻言勃然大怒，
龙案被他一掌掀翻，茶盏笔架哗啦碎了一地。
一想到他的温宜、淑和，此刻正高热昏沉、生死未卜，
而世兰更是中毒垂危、命悬一线，
大胖橘胸中的怒火便如火山喷发，几乎要将整座养心殿吞噬。
“好一个宫禁松懈！好一个走个过场！”
讷亲，你身为禁军统领，执掌宫防，
竟让这等阴毒之物大摇大摆地混入宫禁，
毒害朕的骨血！你该当何罪？！”
讷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铠甲与金砖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奴才罪该万死！宫防疏漏，歹人趁隙而入，
皆是奴才督管不力，奴才甘愿领罪！”
他声音沉稳，没有半分推诿狡辩。今夜大祸酿成，
他身为紫禁城禁军统领，本就脱不开干系，
再多辩解，也不过是贪生诿过。
胤祥见状连忙上前一步，
强压下腿骨里钻心的痛楚，躬身劝道：
“四哥，讷亲素来恪尽职守。
往日宫门禁卫虽有疏漏，可谁也想不到有人敢铤而走险，
携带痘荚毒粉入宫。眼下疫祸当头，正是用人之时，
不如先记下他的罪责，
令他戴罪立功，等风波平定之后，
再一并论罪惩处。”
大胖橘胸膛剧烈起伏，
眼底翻涌的怒火一点点被沉沉的理智压下去。
胤祥说得没错。
此刻六宫封禁，天花一触即发，
外头的禁军、宫门守备，
一刻都离不得讷亲。
若是此刻将他拿下，宫防群龙无首，
万一幕后之人趁乱再行别的诡计，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讷亲，
良久，从喉间挤出一声冷喝：
“起来。朕听十三弟一言，
暂饶你这一回。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从今日起，你亲自带着禁军，日夜巡守所有宫门，
每一个入宫之人，无论内侍、太医、内务府杂役，
一律脱衣细查，分毫不得敷衍。但凡有一人漏检，
你这颗脑袋，便不用再留在颈上。”
讷亲重重叩首，额上血珠顺着眉骨滑落，
滴在地砖缝隙里。
“奴才谢皇上不杀之恩！
奴才定拼尽全力守住宫门，绝不再给歹人半分可乘之机”
大胖橘又看向苏培盛
“苏培盛，御膳房那边，可还有别的线索？
贵妃的毒，江城江慎一时也束手无策。
若能找出毒药来源，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回皇上，奴才已命人将御膳房翻了个底朝天。
孙氏住处搜出几包未用完的桂花蜜与枣泥，里头并无异常；
她这些年攒下的月银、赏钱，
也分文未少，不像是受人重金收买。只是……”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呈上。
“只是在她枕下，发现了这个。”
大胖橘接过，就着烛光展开——那是一张字迹稚拙的平安符，
边角已被摩挲得起了毛，像是常年贴身带着。
符纸背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小字
启祥宫内，丽妃、敏贵人、恬贵人三人虽未被确诊出痘，
却也被这满城风雨吓得魂不附体。
太医逐一把脉查验，
三人脉象皆平稳无虞，可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娘娘，皇上派人送了防疫的药材过来。
宫女捧着一包艾草苍术进来。
丽妃扶着高挺的孕肚，面色阴晴不定。
她腹中胎儿已六月有余，正是最要紧的关头。
这天花若真在宫中蔓延，她这肚子……
都熏上，一刻不许停。
她冷声吩咐，指尖死死攥着扶手，
还有，从今日起，启祥宫大门紧闭，任何人不许出入。
若是本宫和敏贵人 恬贵人腹中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
你们的九族也保不住！
宫女们战战兢兢应下，忙不迭去各处燃艾熏苍。
敏贵人安陵容坐在丽妃下首，
双手交叠放在隆起的腹部
她现在也是怕极了，天花的可怕
谁人不知，本以为皇后死了
这宫里至少能短暂的安安稳稳一段时日，
却不料祸事来得这般迅猛，这般阴毒。
这次连贵妃都出事了
娘娘，
安陵容抬起苍白的脸，声音细若蚊蚋，
听说华贵妃娘娘是中毒，
昭宁公主、淑和公主与四阿哥是出痘。
这两桩事同时发作，会不会……并非一人所为？
丽妃心慌得很，她一直都是背靠贵妃娘娘
出主意，想事情的人一直是贤嫔
现在贵妃中毒，贤嫔生的温宜还中了痘
启祥宫里她便是位份最高的那个，
却也是最没主心骨的那个。
不是一人所为？不是一人所为
丽妃喃喃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