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沾染上痘毒,便是生死一线的事。
他垂眸看向身侧的董鄂氏
福晋,
弘时声音沉缓,带着几分斟酌,
四阿哥那边已有太医值守,这事已经上报皇阿玛
这痘疫不是小事,皇阿玛肯定会有安排
咱们贸然插手,恐有不妥。
董鄂氏抬眸,烛光映得她眼底澄澈如水:
爷顾虑的是。
妾身并非要亲自过去,只是想着——
咱们院里应该有出过痘的宫人,
让他们隔着院墙递送些汤药吃食,总归是尽一份心意。
四阿哥那边人手若是不足,咱们也能帮衬些许。”
董鄂氏顿了顿,
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繁复的刺绣,语气轻了几分:
再者,爷今夜若在这时对四阿哥不闻不问,
明日传出去,便是薄情寡义四个字。
可若爷冒然涉险,万一……
她没说完,只抬眼望着他,眸中忧虑真切,
妾身刚嫁与爷,便要与爷共患难,却不舍得爷去赌那万一。
弘时闻言,眼底的迟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欣赏。
他这位新福晋,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初入宫闱,
他原以为新婚娇妻骤逢大变,难免惊慌失措,
却不想她非但没有乱了阵脚,
反倒冷静至此,连这般周全的考量都想到了。
既顾全了兄弟情分,
又替他筹谋了名声,还将风险控在最小处。
“福晋思虑周全。”
弘时点了点头,沉声道:
“既如此,便依福晋所言。
院中的事都由福晋安排”
弘时颔首应允,眼底满是对新婚福晋的赞许与敬重
到底是大家闺秀,一言一行皆藏章法,
遇事不慌,思虑深远。
他院子里江氏还有刘氏两个格格,
虽各有长处,到底是出身差了两分
比不得福晋的处事周全
弘时话音落下,董鄂氏微微颔首,
唇角那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又浮了上来。
她转头对碧桃低声吩咐了几句,
碧桃得了吩咐,立刻躬身退下,匆匆去清点院落里的人手。
不多时便折返回来,低声回禀:
“福晋,咱们从董鄂府带来的下人之中,
有两个粗使嬷嬷早年在家乡出过痘,
脸上还留着浅浅麻点,是稳妥可用的。
其余人皆未曾出过痘,
奴婢已经吩咐她们闭门待在耳房,不许随意走动。”
董鄂氏微微颔首,长睫垂落,
掩去眸中情绪:
“很好。让那两个嬷嬷去备些温热的绿豆百合汤,
再包几份干净的棉帕、艾草包,用食盒装好,
送到四阿哥院外
不必进门,让他们院中的人取进去便是”
碧桃应声:奴婢这就去办。
碧桃领命而去,脚步轻疾却不失稳妥。
董鄂氏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这才收回目光,转向弘时。
爷,妾身陪您换身衣裳吧。
这喜服太过招眼,若真有变故,行动起来也不方便。
弘时低头看看自己一身大红,又看看董鄂氏同样鲜红的嫁衣,
苦笑一声:
本该是……我该与福晋共饮合卺酒、结发同心的时辰。
来日方长。
董鄂氏抬眸,唇角含着淡然的笑意,
爷与妾身的日子,往后还长着呢。弘时心头一热,
这新婚之夜虽被横生的祸事搅得七零八落,
可福晋这份从容通透,让弘时心情平静下来
都说患难见真情
虽是奉旨成婚,此前不过数面之缘,可今夜这一遭,
倒让弘时真正看清了董鄂氏的性情。
她不是那种只会躲在男人身后哭哭啼啼的闺阁弱女,
而是能在风浪中替他撑住半边天的贤内助。
他伸手扶着董鄂氏的手臂,引她往内室去:
福晋说的是,往后的日子,还长”
今夜注定是不眠之夜
宫中因着这场横生的痘疫,六宫上下人人自危,灯火彻夜不熄。
翊坤宫内,年世兰昏迷不醒,
江城江慎两兄弟施针用药,忙得满头大汗。
颂芝跪在榻边,一遍遍用浸了薄荷水的帕子替年世兰擦拭额角,
眼眶红肿得不成样子。
江太医,娘娘的脉象可有好转?
颂芝颤声问道。江城收回银针,面色凝重地摇头:
毒性虽被金针暂且压住,却未根除。
娘娘这毒来得蹊跷,似与寻常毒物不同,臣等……还需再斟酌。
他不敢明说,这毒他从未见过,更遑论解药。
只能以护心针延命,拖延时辰。
而大胖橘已经在层层防护下回了养心殿
……他虽然挂心年世兰的安危,
但此刻更需坐镇中枢,统筹全局。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苏培盛、小厦子、胤祥 讷亲一一回禀自己查到的消息
胤祥腿上旧疾一路反复拉扯,
钻心的疼一阵阵顺着骨缝往上窜,
他微微侧过身子,借着案角悄悄撑住半边身子,
勉强稳住站姿,率先躬身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四哥,御花园那具无名太监的尸首,
臣弟已经命人细细勘验完毕。
那枚刻着‘膳房’的铜牌,
内务府核对名册,是御膳房后厨专管搬运薪炭的杂役王贵
王贵入宫二十余年,素来沉默寡言,
平日里只埋头做活,不与人深交,
内务府的档册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仵作细细查验,除了颈间那道致命的勒痕,
周身再无别的外伤,也没有搜出银钱、书信一类物件,
想来灭口之人,早将一切痕迹收拾干净。
臣弟派人去查他在宫外的亲眷,只是宫门刚封,
消息一时半会儿送不出去,
只能等疫势稍稍稳住,再遣人出城寻访。”
大胖橘指尖重重叩着养心殿的御案,
“笃、笃、笃”的声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
明黄色的烛火落在他面上,将眼底的阴霾衬得愈发深重。
“一个烧炭的杂役,一个负责点心的嬷嬷,
就是这两人让朕的骨肉接连遭难?
有没有查到这两人生前可有往来?”
胤祥闻言脊背微微一挺,腿间旧伤一阵钻心的刺痛,
他不动声色将重心换了一条腿,躬身继续回话:
“回四哥,二人表面看来,一个管运炭,
一个管做点心,身份卑贱,平日里并无过多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