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心腹,
与剪秋一样,是从潜邸便跟在太后身边的老人。
皇后丧仪后第七日与第十日,
正是内务府遣散景仁宫宫人的时候。
若剪秋当真凭空消失,
那接应她的人,十有八九便是竹息。
继续查。
大胖橘声音低哑,
不必惊动寿康宫,但竹息此后每一次出宫,
行踪、接触之人,一字不漏报给朕。
还有——
查清楚京城附近,什么地方起过天花?”
这天花不可能是凭空出现,很可能是有地方起过天花
被幕后之人得知,弄了这痘茄粉,带进宫来
夏刈垂首沉声应道:
“奴才即刻亲领粘杆处暗卫出城,
遍历京郊村镇、荒寺驿馆,
三日之内,必查遍所有近期爆发痘症之地,
查清疫源去向,一丝一毫绝不遗漏。”
“不止如此。
但凡近期入京的游医、流民、商贩,
尤其是能接触到痘痂、疫粉之人,尽数拘查。
凡有异动、行踪诡秘者,无需回禀,就地扣押审讯。”
奴才遵旨。”
夏刈不再多言,身形一晃,
转瞬便消融在殿外沉沉夜色之中,
只余窗外夜风穿廊,卷起满地寒凉。
不过一日,
紫禁城便被一层沉甸甸的阴云裹得密不透风。
各处宫门依旧紧闭,
神武门、东华、西华各门皆由讷亲亲率禁军日夜把守,
凡宫内递送之物必经消杀、查验、登记,半分不敢松懈。
艾草与苍术的苦香混着醋气弥漫在每一条宫道,
风一吹,涩味直往人鼻腔里钻。
永寿宫内,烛火熬了整夜,灯油烧干了一盏又一盏。
温宜的高热在寅时末终于攀至顶峰,
小脸烧得绯红近乎发紫,额角、眉心、
颈侧的红疹一夜之间密密麻麻地浮了出来,
连成了一片,小小的身子在曹琴默怀里一阵阵细颤,
呼吸急促而浅促。
林老太医跪在榻边,
指尖搭在那只滚烫的细腕上,额上的汗比温宜还多。
他反复换了三次手,又翻开温宜的眼皮细细看了看疹色,
半晌才收回手,伏地叩首,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
回贤嫔娘娘,昭宁公主的痘疹……已见形了。
疹点饱满、色红润泽,虽密而不塌,
毒邪外透,不是内陷之象。
最凶险的算是闯过来了。
曹琴默紧绷了整夜的那根弦骤然一松,
整个人险些软倒下去,
豆蔻眼疾手快从后面托住她的胳膊,自己却已泪流满面。
见形了……见形了就好……
曹琴默喃喃重复着,俯身将脸贴在温宜滚烫的额头上,
泪水无声地淌进女儿的碎发里。
林老太医又道:
只是公主年岁太小,脏腑娇嫩,
痘疹既出,接下来这几日便是的关键。
若痘浆饱满、依次结痂,便算熬过来了。
眼下臣先开一副清解透毒的方子,
以紫草、金银花、连翘为主,
佐以少许生地黄,护住心阴。娘娘千万莫要心急。
曹琴默用力点头,用帕子狠狠按了按眼角:
熬药的事,林太医亲自盯着,
每一味药都要查验三遍。
“娘娘,一定不能让公主抓挠。”
林老医太医颤巍巍地补充道,
“痘疹最忌抓破,一旦溃烂化脓,
便极易落疤,若是抓破了毒邪入内,更是凶险万分。”
曹琴默闻言,心尖又是一颤。
她低头看向怀中昏睡的女儿,那细嫩的肌肤上密布着红疹,
有的顶端已隐隐泛出晶莹的浆液,又痒又痛,
换作成人尚且难忍,何况是未满周岁的稚童。
“本宫知道了。”
她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豆蔻,去取一副轻软的棉布手套来,
给公主戴上,缝紧实些,别让她抓着。”
豆蔻应声,手脚麻利地去取。
曹琴默又抬眼看向林老太医,语气放缓了些:
“有劳林太医,这方子……
还请务必斟酌再斟酌,公主她……受不住半分差池。”
林老太医连连称是,躬身退到外间去写方子。
永寿宫内暂时稳住,咸福宫的淑和公主情况也还算不错
咸福宫内,陈太医擦了擦额角的汗,向敬妃与欣嫔回禀:
“淑和公主虽也高热见疹,
但公主体魄强健,痘疹透发比寻常孩童顺畅些,
只要稳住心神,莫要扰动疫毒,这几日便能慢慢灌浆结痂。”
欣嫔闻言,紧绷的身子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被关嬷嬷从后头扶住。
她捂着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
只怕惊扰了榻上刚刚睡安稳的女儿。
敬妃也悄悄松了开了攥得发白的指尖,对陈太医道:
“有劳陈太医,务必守好淑和。
若淑和能熬过这关,皇上必不忘太医的功劳。”
陈太医伏地连声谢恩,
额上汗珠却未干——他哪里敢居功,不过是尽了本分。
……与此同时,阿哥所同样染上天花的四阿哥弘历的情况,
却远不如两位公主那般乐观。
弘历虽比温宜淑和年长许多,但他的身体因自小养在圆明园
身子素来单薄,又心气郁结、夜里常常辗转难眠,底子本就虚。
昨夜高热起后,红疹迟迟不肯透发,
只零零星星冒了几点,
便隐在皮下,烧得他唇干舌燥、意识昏沉。
弘历的生母在当年便难产而亡
偏偏身边侍候的奴才,虽因着有太医在,不敢懈怠,
可终究少了亲生额娘那样寸步不离、心都拴在他身上的疼惜。
他昏昏沉沉地躺着,
浑身像架在炭火上烤,又似浸在冰水里反复浮沉,
高热烧得他意识混沌,时不时便呓语几声,
字句零碎,全是藏在心底许久的不甘与怨怼
“凭什么……凭什么是三哥
凭什么是温宜……
……皇阿玛……你看看我……看看我啊……”
守在榻边的太医许太医听到这些呓语
为弘历把脉的手一颤,却很快恢复镇定
只当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心中却暗暗叹息——四阿哥这病,
是七分在身,三分在心。
身子虚了尚可用药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