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隧道里匀速行驶，车轮碾过轨道的接缝，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很快，地铁到达站点，刹车。
林晨抓着吊环的手一滑，身体向前晃去。
他下意识要提气稳住，又忍住，任由自己撞在前面一个背着登山包的背包客身上。
那包硬得像块木板，撞得他肩胛骨生疼。
“watch it， man。”背包客皱眉，往旁边挪了半步。
林晨想说抱歉，还没开口，旁边一个戴着耳机的黑人小伙跟着节奏猛地一甩头，后脑勺直接磕在他下巴上。
“唔…”
林晨疼得眼冒金星，下意识要运气护住下颌，丹田那股热流刚要涌上来，又被他死死掐住。
他捂着下巴，弯下腰，像一个在地铁里被磕懵的普通人，半天没直起身。
黑小伙摸了摸脑袋，摘下一边耳机。
“Yo， you good?”
“…Good。”林晨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
他慢慢直起身，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抖。
肌肉习惯了被真气安抚，习惯了不受伤、不疼痛，现在突然被剥夺了所有特权，每一块纤维都在尖叫。
又一站，涌上更多人。
一个推婴儿车的墨西哥女人挤到他面前，纸袋里的洋葱滚出来，砸在他鞋尖上。
林晨弯腰去捡，后腰忽然被身后一个学生的硬壳书包顶了一下。
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前后夹击，手里还攥着那颗洋葱，像个被卡住的沙丁鱼。
“Excuse me。”
他试图侧身，但车厢里根本没有空间。
他被迫保持着这个扭曲的姿势，直到下一站。
门开，人群流动，他才像被浪冲上岸的木头，跌跌撞撞地挤到门边。
他扶着门框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身后有人碰他裤兜。
林晨猛地回头…
是个同样穿连帽衫的瘦小青年，他手指正从他后裤兜里缩回来。
两人四目相对。
林晨看着那人，忽然往前顶了顶胯，把钱包往对方手指那边送了送，用一种带着点茫然的语气。
“…你要吗？里面有二十美元。”
连帽衫青年愣住。
他像看疯子一样看了林晨两秒，车门正好打开，他骂了一句“Freak”，扭头就冲了出去。
林晨摸了摸裤兜，钱包还在。
他靠着车厢壁，慢慢滑坐下来。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失控。
“哈哈…”
林晨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肆无忌惮，笑得有点疯，有点停不下来…
地铁里的人看了眼他，下意识远离了一点。
“Are you ok？”
声音从对面传来，不高，带着点沙哑，像是累了一天。
林晨笑着抬起头。
对面坐着个中年男人，白人，微胖，头发有点乱，鬓角泛白。
深灰色连帽卫衣，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
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锋芒，反而透着一股温和的好奇。
“Im fine…”
说到一半，他自己愣住。
这他妈是地铁，不是初中英语课堂。
他低头笑出声，笑着笑着骂了句。
“...妈的。”
那人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不是礼貌性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
“你确定你没事？”那人问。
“不确定…”林晨抬起头，眼眶都笑红了，“这句英文我不知背了多少遍，刚才没忍住。”
“哦？”
“中国人学英语第一课…”林晨比划了一下，“how are you? 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
那人笑得更开了。
“那And you呢？怎么不接着背完？”
“再背下去…”林晨指了指自己还在发抖的手，“就太假了，我现在一点都不好。”
那人点点头，拍了拍身旁空着的座位，动作很自然。
“坐会儿，这儿有空位。”
林晨下意识想拒绝，九阳真气在丹田躁动，让他压制得有点累，本能想保持距离。
但他现在真气被压着，就是个刚在地铁里被撞的有些懵的普通人。
他撑着膝盖起身，一屁股坐到男人旁边。
“谢谢。”
含在嘴里那词终究吐了出来，他下意识又想笑，忍住了。
“不用谢。”男人从口袋里摸出颗糖，递过来，“薄荷糖，要吗？你脸色看起来像是刚被人揍了一顿。”
“没被揍…”他喘了口气，“就是...体验生活。”
“体验生活？”男人来了兴趣，看了眼四周，“这儿有什么好体验的？”
“体验…被人撞，被人踩，被人碰…”
林晨抬眼，笑了笑，补了一句。
“体验失控…”
“哦？”
“这不就是这些人的日常吗？”男人扫了眼地铁人群，又看了眼林晨，“但你看起来像是第一次体验。”
林晨没接话，低头剥那颗薄荷糖，糖纸窸窣响。
“我刚才看见了…”
男人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随意，像是随口聊天。
“你被撞的时候，肩膀会先僵一下，然后才晃，普通人不会那样，普通人会直接晃，或者骂一句，你是...先抵抗，再投降，这点确实有些奇怪…”
林晨把糖塞进嘴里，薄荷的凉气冲上来，让他脑子清醒了点。
“我以前也和他们一样，后来把身体练…强了…嗯…”
他沉吟了一下，看了眼中年男人。
“就是身体素质比较好，反应比普通人快…”
他含着糖，声音有点含糊。
“遇到紧急事件时，反应总是对的，稳的，总是最优解…这你理解吧？”
“听起来像超级英雄。”
“呵呵，有人说我像个机器人。”林晨苦笑，忽然想到以前玩的游戏，“或者说…像个游戏Npc…”
男人原本在低头划手机，手指忽然停了。
他缓缓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点别的光。
“Npc？”
“嗯，就是那种…”
林晨点头，比划了一下。
“游戏里按固定路线走的背景人物，永远不会出错，永远不会被生活撞到，因为程序没写那段代码。”
地铁进隧道，车厢暗了一瞬。
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晨以为他走神了。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划了两下，屏幕转向林晨。
是个游戏截图，像素风的街道，一个穿蓝衬衫的小人站在银行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