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归曦他们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挂在半空中，洒下一地清辉，把后山的小路照得明晃晃的。
但鹿归曦没心思看月亮，她正艰难地拖着石砚往回走。
石砚的半个身子压在她肩膀上，沉得像一座小山。
他的红发在月光下格外显眼，像一团在夜色中燃烧的火，隔着一里地都能看见。
“六师兄，你能不能自己走两步？”鹿归曦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石砚没说话，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努力维持意识。
他的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好几次差点把鹿归曦带倒。
鹿归曦咬着牙，硬撑着，嘴上虽然在抱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停，停了就起不来了。
鹿归曦拖着石砚穿过竹林，绕过药园，穿过那条长长的石阶，终于到了丹阳宗给他们安排的客房院子。
院门口挂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暖暖地照着，给这清冷的夜添了几分温度。
鹿归曦推开院门，拖着石砚走进去。
金万两他们早就回来了。
宴会结束后，金万两就跟着白芷柔他们回了客房。
白芷柔本来还想多待一会儿，等鹿归曦回来，但被商陆叫走了。
白芷柔走的时候，那叫一个一步三回头啊！
像是生怕再也见不到鹿归曦面似的。
金万两送走白芷柔，回到屋里，往椅子上一瘫，长舒一口气：“终于结束了，累死我了。”
墨幽坐在桌前，面前摆着许多瓶瓶罐罐，各种形状是都有，像一座微型的丹炉展览馆。
他正拿着一把小刷子，小心翼翼地清理一个玉瓶的瓶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什么精密的手术。
墨幽听见金万两的话，头也不抬地说：“你累什么？你又没干什么。”
金万两理直气壮：“我陪白丫头聊天了！那也是很累的好不好！
你不知道，跟女孩子聊天要注意分寸，不能太热情，也不能太冷淡，不能问太多，也不能什么都不问。
我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才能说出口，比砍价累多了！”
墨幽无语的看了他一眼。
金万两决定不跟三师兄争辩，转头看向凌寒音，就见她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喝。
她的目光一直朝着门外的方向看，像是在等什么人。
金万两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院门口空空荡荡，只有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二师姐，你在等小师妹？”金万两问。
凌寒音没回答，但她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金万两懂了。
二师姐在担心小师妹，但她是不会说出来的。
金万两叹了口气，也看向门口，嘴里嘀咕着：“小师妹怎么还不回来，六师弟也是，跑哪儿去了……”
话音刚落，院门被推开，鹿归曦拖着石砚走了进来。
她的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石砚靠在她肩膀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红色的头发散落在肩上，像一团燃烧后余烬未灭的火。
金万两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想帮忙，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手忙脚乱地围着鹿归曦和石砚转圈。
“六师弟！六师弟你怎么了！小师妹！六师弟他怎么了！”
鹿归曦被他转得头晕，忍不住喊了一声：“五师兄！你先让开！”
金万两连忙让开，但眼睛还死死盯着石砚，眼眶微红。
墨幽放下手里的小刷子，走过来，伸手搭上石砚的脉搏。
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凝重。
墨幽皱了皱眉，又换了一只手搭脉，眉头皱得更紧，“先扶到床上。”
鹿归曦和墨幽一起把石砚扶到床边。
石砚躺下去的时候，床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重量。
鹿归曦赶忙倒了一杯水，递到石砚嘴边：“六师兄，来喝点水。”
石砚睁开眼，接过水，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鹿归曦把杯子放在床头，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一阵酸涩。
凌寒音关上门，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石砚。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已经收紧。
墨幽又检查一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丹药，塞进石砚嘴里。
石砚咽了下去，脸色稍微好一点，但还是苍白得吓人。
墨幽把瓷瓶收好，转过身，看着鹿归曦和金万两，他的表情很凝重，凝重到金万两的腿开始发软。
“六师弟的伤势暂无大碍，只需要用丹药好好调养就好了。”墨幽说。
金万两松了一口气，腿也不软了。
“不过——”墨幽又开口，金万两的心又提了起来，比刚才还高。
“不过什么？”鹿归曦连忙问。
墨幽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现在的情况很不稳定，但我看不出来具体出了什么问题，可能需要我师父才能解决。”
金万两的脸白了，扫视了周围一圈。
最后金万两将目光落到石砚身上，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鹿归曦握着石砚的手，感觉他的手冰凉。
金万两跑到床边，弯着腰，凑近石砚的脸。
石砚的五官比平时精致许多，眉骨更高，鼻梁更挺，下颌线更锋利，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柄出鞘的刀。
金万两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六师弟？”
石砚没反应，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六师弟？”金万两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点。
石砚还是没反应。
金万两不死心，凑得更近，近的几乎要把脸贴到石砚脸上。
“六师弟——！六师弟！你听得见吗！六师弟……”
石砚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金万两打了个哆嗦，但随即又笑了——因为石砚开口了。
“抠门金，”石砚的声音沙哑，但语气还是那个语气，嫌弃中带着不耐烦，“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