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時辰，香不能滅。
風一吹就滅，手一抖也會滅，打個噴嚏都能滅。
墨長空從祖師殿里拿出三個香爐。
銅的，不大，也就巴掌大小，但底座是平的，頂在頭上剛剛好。
每個香爐里插著三根香，細細的，長長的，冒著青煙。
“頂好。”墨長空說道。
金萬兩小心翼翼地把香爐頂在頭上。
石硯也老老實實頂上。
鹿歸曦跟著頂上。
三個人跪在祖師殿門口，頭上頂著香爐，一動不動。
墨長空看了他們一眼，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向旁邊。
墨幽站在角落里，手里拿著一把折扇，正幸災樂禍地搖著。
他穿著一件新換的月白色道袍，頭發束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溫潤如玉、風度翩翩。
但他的嘴角是彎的，眼楮也是彎的，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看熱鬧，我看得很開心”的氣息。
墨長空看著他，眉頭皺起來。
“你。”墨如空指著他，墨幽的笑容僵了一下，“別幸災樂禍，你也有份。”
墨幽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你明知道他們偷了丹爐，為什麼不攔著？”
墨幽張了張嘴︰“我——”
“你什麼你。”墨長空打斷他，“你是他們三師兄，他們犯錯，你也有責任。跪。”
墨幽的臉抽了一下。
他看了看金萬兩，又看了看石硯，又看了看鹿歸曦。
三個人同時把頭轉開，假裝沒看見他。
墨幽深吸一口氣，走到金萬兩旁邊，撩起衣擺，跪了下去。
金萬兩偷偷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墨幽跪得筆直，背挺得像根竹竿，臉上的表情維持著“我很淡定我沒事”的樣子。
但他頭上的香爐在微微發抖
——不是風在吹，是他在抖。
金萬兩忽然覺得心里平衡一點。
墨長空從祖師殿里又拿出一個香爐，放在墨幽頭上。
墨幽的頭往下沉了一寸。
墨長空又從祖師殿里拿出四根香，插進墨幽的香爐里。
比金萬兩他們的多一根。
“你是師兄，多罰一根。”墨長空說。
墨幽的笑容終于維持不住了。
他咬著牙，頂著香爐，跪在那里，像一尊正在經歷酷刑的雕塑。
金萬兩憋笑憋得臉都紅了。
石硯面無表情，但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動。
鹿歸曦低著頭，盯著地面，但她的嘴角彎得快要咧到耳根了。
四個人跪在祖師殿門口，頭上頂著香爐，香爐里插著香，香冒著青煙。
風吹過來，金萬兩的香晃了一下。
他嚇得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像被人施了定身術。
香穩住了。
金萬兩松了口氣。
墨幽的香也晃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一動不動，比金萬兩還緊張。
香穩住了。
墨幽也松了口氣。
鹿歸曦的香晃都沒晃。
她跪得很穩，頭也很穩，整個人穩得像一棵扎根在土里的樹。
石硯偷偷看了她一眼，心里默默佩服。
墨長空站在祖師殿門口，背著手，看著這四個頂著香爐的弟子。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楮里有一絲笑意，一閃而過。
墨如空︰“跪好了。香滅了，重來。”
四個人的臉同時一白。
金萬兩在心里默默祈禱︰風不要吹，鳥不要叫，誰也不要打噴嚏。
墨幽在心里默默計算︰
三炷香燒完需要多長時間？
他算了一下，大概一個半時辰。
但他比他們多一根，要多燒半個時辰。
他閉了閉眼。
人生啊。
為什麼要那麼對自己。
鹿歸曦跪在那里，盯著地面上的螞蟻。
螞蟻排成一排，正在搬運一粒米。它們走得很慢，但很穩，一粒米被搬進了洞里。
鹿歸曦忽然覺得，這些螞蟻都比她自由。
她嘆了口氣。
頭上的香晃了一下。
她立刻屏住呼吸，一動不動，比螞蟻還穩。
石硯的眼神有一瞬間是呆滯的，下一秒卻又注視著前方，不知道在想什麼！
那一瞬間的感覺，就像之前那個傻乎乎的石硯一樣。
遠處，主峰竹舍里，雲滄瀾站在窗前，看著沉煙峰的方向。
葉凌風站在他身後。
“跪了？”葉凌風問道。
“跪了。”雲滄瀾點頭。
“跪幾個？”
“四個。”
葉凌風沉默了一會兒︰“墨師兄讓墨幽也跪了？他竟然舍得罰他的寶貝徒弟！”
“嗯，”雲滄瀾點頭，“他們是一體的，以後都會長大，總有一天要學會，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現在學學也無妨。”
“就像我們那個時候。”葉凌風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高興的事情。
“是啊！——”
雲滄瀾轉身，走回桌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開山祖師爺的丹爐，”他放下茶杯，“三百年沒動過了。也該動動了。”
葉凌風沒說話。
雲滄瀾看著窗外，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讓他們跪著吧。跪完了，該干嘛干嘛。”
葉凌風點頭，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師兄。”
“嗯。”
“那個丹爐，你打算怎麼辦？”
雲滄瀾想了想。
“給小七用吧。”
葉凌風愣了一下。
“她體質特殊，普通丹爐承受不住她的靈力。祖師爺的丹爐能用，就給她用。”雲滄瀾頓了頓，“反正都偷過了，不給她用，不是白偷了嗎？”
葉凌風嘴角微微翹起，“師兄說得對。”
雲滄瀾站在窗前，看著葉凌風離開的背影，轉頭看著沉煙峰的方向。
四個黑點跪在祖師殿門口，一動不動。
雲滄瀾笑了笑。
年輕真好。
跪得住。
他年輕的時候也跪過，跪的是他師父。
也是因為偷丹爐。
他跪了三個時辰，腿麻了三天。
他師父說︰“下次還偷嗎？”
他說︰“不偷了。”
因為本來也不是他偷的。
不過他是替罪羊。
但那個真正偷丹爐的是君寂淵
——他們的小師弟。
後來君寂淵又偷了一次。
然後，被他師父發現了，跪了三個時辰。
他師父說︰“下次還偷嗎？”
君寂淵說︰“偷。”
他師父氣笑了。
真懷念以前啊！要不是出了那件事……
小師弟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雲滄瀾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涼了。
但他覺得，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