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金万两觉得自己的膝盖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他感觉自己下半截腿像被人砍掉扔在一边，上半截还在苦苦支撑。
短到墨幽觉得自己还没想明白
——自己为什么要去看这个热闹。
时间就已经到了。
墨长空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天色。
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光从山那边漫过来，给祖师殿的屋檐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时辰到。”
墨如空说道。
四个人的身体同时晃了一下。
金万两试图站起来，失败了。
他感觉腿像是被人偷走似的，完全不听使唤。
他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往上撑，撑到一半的时候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又跪了回去。
石砚伸手拽了他一把。
金万两借着力终于站起来，但站起来的姿势不太对
——他的腿是弯的，像两根被压弯的竹竿，整个人呈一个微微的“x”形，往前倾着，随时可能再次倒下。
石砚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他的腿是直的，但僵得像两根木头，迈不开步子。
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像个不倒翁一样晃了两晃，差点侧翻。
金万两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像两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
鹿归曦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她跪得太久，血液不流通，站起来那一瞬间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倾。
石砚一把扶住她，她靠在他胳膊上缓了一会儿，才站直。
墨幽站起来的时候，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伸手取下头上的香炉，稳稳当当地递给墨长空，然后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负手而立，姿态从容。
但他的腿在抖。
金万两看见了。
石砚看见了。
鹿归曦也看见了。
墨长空接过香炉，看了一眼里面烧尽的香灰，点了点头。
“回去歇着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个人。
“下次再犯，加倍。”
金万两的嘴角抽了抽。
加倍？
三个时辰加倍是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他的膝盖就不用要了。
他在心里默默发誓
——这辈子再也不偷丹炉了。
不对，是这辈子再也不让小师妹碰丹炉了。
四个人各自怀着别样的心思，转身离开了祖师殿。
金万两走第一步的时候，腿是弯的，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第二步的时候，膝盖疼了一下，他倒吸一口冷气，嘶了一声。
第三步的时候，他找到节奏
——慢慢地走，一步一步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地面会不会突然塌下去。
石砚走在他旁边，步子也不大。
他尝试着抬起自己僵直的腿，一点一点往前挪，不是不敢用力，而是使不上力。
鹿归曦走在他们后面，腿还软着，但她在强撑，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墨幽走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步伐稳健，像个没事人一样。
金万两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骂了一句：装。
墨幽像是听见一般。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金万两一眼。
那眼神很淡，很轻，很随意，像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不过，金万两正专注着往前走，并没有注意到。
但墨幽那眼神里写着一行字：等着。
……
四个人各回各的山头。
金万两回到自己小屋的时候，天已大亮。
他一头栽倒在床上，连鞋都没脱，衣服也没换，就这么趴着，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他的膝盖还在疼，腿还在麻，脑子里还在嗡嗡响。
但他太累了，累得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辈子再也不碰祖师爷的丹炉了。
迷迷糊糊间，他就睡着了。
石砚回到屋里，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裤子上有两个明显的跪痕，圆圆的，像两个印章。
他伸手揉了揉膝盖，疼了一下，但不是不能忍。
体修的膝盖比普通人硬，他跪三个时辰，比鹿归曦他们状态好多了，只是腿因为跪久了，有点充血不足。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墨幽，他回头看金万两的时候，那个眼神好像在说
——等着。
石砚睁开眼睛，想了想，觉得明天还是应该离金万两远一点。
三师兄这个人，表面温和，内心记仇。
你得罪他，他不会当场发作，但会在某个你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石砚闭上眼睛。
算了，死道友不死贫道！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鹿归曦回到挽月峰，简单洗漱一下，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躺到床上。
她的腿还酸着，膝盖还红着，但她太困了，困得连酸都像是感觉不到。
突破的时候被劈了九九八十一道雷，跪了三个时辰的香炉。
这一天，她过得太充实了。
鹿归曦闭上眼睛，不到三秒就睡着了。
墨幽回到沉烟峰，站在洞府门口，看着远处金万两山头的方向。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瓶子里有几颗圆滚滚的丹药，通体金黄，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颗颗小太阳。
……
次日，夜色渐深。
凌虚宗陷入了寂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月光洒在山间，给每一座山头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挽月峰上，鹿归曦的小屋安安静静的。
她睡得正沉，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嘴角还挂着一丝不知道在梦什么的微笑。
忽然，一道金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
那光太亮了，亮得不正常。
不是月光，月光是白的，这是黄的，金黄金黄的，像有人在她面前点了一个巨大的灯笼。
那光穿过她的眼皮，刺得她眼球发疼。
鹿归曦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光追过来，隔着枕头还在晃，被子挡不住，枕头也挡不住，像长了眼睛一样追着她的脸照。
她又翻了个身，脸朝上，那光直接照在她眼皮上，亮得她眼皮都红了。
“嗯……”
鹿归曦含糊地哼了一声，抬手挡在脸上。
手指缝里漏进来的光线还是刺得她眼睛疼，她把手压在眼睛上，用力压，压得眼球都有点疼。
但那光还在。
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她身边照过来的，很近，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那光的温度。
她气的想骂人。
鹿归曦终于忍不住了，睁开眼睛。
一道金黄色的光罩在她脸上，巨亮且大，就像一个聚光灯，刺得她眼睛生疼。
顷刻间，她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
不过，那光里像是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在晃，在动，在靠近。
“小师妹——”
那影子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