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万两说着放下算盘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鹿归曦旁边蹲下来。
鹿归曦其实已经感觉到有人靠近了，但她缩着没动，不想说话。
金万两清了清嗓子，语气放得又轻又柔，像哄小孩似的：
“小师妹啊！现在想不明白没什么大不了的，等出去了五师兄帮你一起去找君师叔要个答案，咱们不着急啊！”
鹿归曦没有反应。
金万两继续道：“小师妹，你才多大啊？十四岁！
这个年纪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呢！
该吃吃，该喝喝，有事别往心里搁，有师兄师姐帮你扛着呢！
事情压太多了容易长不高，到时候五师兄比你还高一截，你出门多没面子啊……”
金万两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又是掏心窝子又是插科打诨，好说歹说把能想到的词都说尽了。
鹿归曦还是一动不动，连肩膀都没抬一下。
金万两回头朝众人递了个眼神：
怎么办？没反应。
众人齐刷刷回给他一个眼神：
继续说啊！
金万两摇头：没词了，已经说完了。
众人又回过来一个眼神：没用。
金万两摊手：你们有办法你们来。
众人默契地同时把目光移开，一个比一个安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宣烨在旁边抱着胳膊听了全程，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直起身来，从树边走过来，蹲到鹿归曦另一侧。
宣烨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语气倒是比平时正经几分：
“小丫头……我算是听明白了，就一件破事，有什么大不了的。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去问。
刚才都说了，那是你师父，是你的长辈，你是小辈，想问什么他还能不告诉你？”
鹿归曦继续没反应。
宣烨顿了顿，又补充道：“别难过了，大不了……大不了出去以后，我给你想办法弄点你想要的珍珠。”
“真的？”
鹿归曦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亮得能映出火光，刚才那股沉甸甸的低气压瞬间散了大半。
她盯着宣烨，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你说话算数？”
鹿归曦趁着宣烨还没反应过来，已经一把勾住了他的小拇指，用力晃了两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反悔！不许变！变卦的是小狗！”
宣烨整个人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那根被鹿归曦勾住的小拇指，表情难看得像是活吞了一只苍蝇。
火堆旁边的众人齐刷刷愣住。
金万两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半天没合拢。
夜阑声眨了眨眼，时砚的手停在半空中。
墨幽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凌寒音的眼睫弯了弯。
金万两最先反应过来：“小师妹，你没事了？”
鹿归曦松开宣烨的手指，若无其事地朝金万两尬笑一声，语气轻松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没事啊！”
“那刚才——”夜阑声指了指她刚才缩成一团的位置，“小师妹，你这好得也太快了吧？”
鹿归曦眨巴眨巴眼：“那个啊，刚才我只是有点犯困，就想眯一会儿。你们说什么我其实没太听清……”
后半句说得明显底气不足，尾音越飘越低。
金万两：“……”
时砚：“……”
宣烨：“……”
他们三个看起来很像傻子吗？
金万两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时砚默默把头偏向别处。
宣烨则盯着自己那根刚被勾过的小拇指，面无表情地看了半刻钟后，一言不发的把手缩回袖子里。
凌少天在旁边终于憋不住了，凑过来小声问凌寒音：“姨母，曦姐刚才那副样子……是装的吗？”
凌寒音看了鹿归曦一眼，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浅笑，自言自语道：“装的也好，真的也好，没事就行。”
云清宸这次也没形象的噗嗤一笑：“行了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都累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进沧渊泽。”
众人应了一声，陆陆续续散开。
金万两拍了拍鹿归曦的肩膀，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后只说了句：
“那啥……小师妹！明天走路的时候跟紧点，别走丢了。”
鹿归曦：”……？？！”
然后金万两抱着他的算盘框走到火堆另一边去了。
墨幽重新闭上眼，但这次眉头松开，搭在扇骨上的手指也泄了力道。
时砚靠着树干闭上眼。
凌少天被凌寒音按着头躺下，嘴里还嘟囔着：“姨母你轻点。”
鹿归曦又坐回了火堆旁边，脸上挂着刚才那种轻松的笑。
但眼神落在火焰上的时候，火光映在瞳孔深处，那里有一层很淡很淡的东西。
鹿归曦把它压得严严实实的，只让自己看得见。
宣烨走回自己那棵树底下，靠上去之前偏头看了鹿归曦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隔着火堆看了她几息，收回目光。
那个被勾过的小拇指还在袖子里不自觉地摩挲着。
夜色渐深，火堆慢慢暗淡下去。
……
陆南河有意识的时候，听到身边传来一道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布。
“少主，他好像快醒了。”
陆南河的睫毛颤抖几下，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似的，掀了好几次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刺目的白光从上方灌下来，陆南河眯着眼偏了偏头。
等视线逐渐清晰之后才看清头顶是一顶青灰色的帐篷。
他躺在一张软铺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身上的伤口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底下有药膏的清苦味透出来。
陆南河试着动了动手身体，发现能动。
看来身上的伤已经被人给治好了。
帐篷外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银灰色锦袍的年轻男子，身量修长，面容俊朗，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旁边站着的是一个侍从模样的人，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
陆南河的喉间干痒发哑，声音粗哑低沉，几乎说不出话。
他下意识的咳了两声。
锦袍男子转在外面听到动静，赶紧进来，看到陆南河已经睁开了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松了口气的意味：
“醒了？感觉怎么样？”
陆南河强撑着身体，打量着面前这个陌生男子，声音沙哑：“阁下……是？”
“梦家，梦临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