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峙起身开门。
星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连带着伏龙城夏夜特有的干燥微风。
白若泠站在门外，一身素白衣袍，墨发随意挽了个髻垂在肩侧。
她没有看向林峙，眼睛盯着门框旁边的石壁，咬了一下嘴唇，又松开，又咬了一下。
林峙等了几息，见她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便主动问道：“什么事？”
白若泠深吸一口气，终于把眼睛转了过来，但只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又移开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的小纸片，声音比平时轻了至少三分：
“那个……我……嗯……前几日去山下伏龙城……正巧路过云澜阁。买了点东西……结果……抽奖摸中了一个免单的机会……”
林峙愣了愣。
云澜阁？
他思索了一下，对了，云澜醉，卖美酒的地方。
当年在中洲时和秦无双品尝过……就是在当时，认识路厉绝情的。
说来，这也算忘川楼旗下的产业，云澜阁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他没太在意，毕竟自己不好酒。
“那里的酒很有名。”白若泠补充道，“在九霄圣域的时候就听说过，云澜醉是中洲最好的灵酒。想不到这伏龙城也有分阁。”
她说到这里又咬了一下嘴唇，声音低了下去，“机会难得。林师弟要不要一起去？”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耳根在星光下红成一片。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主动邀约一个男子。
林峙看着白若泠这副样子，忍不住失笑：“免单的机会，师姐自己去品不就好了？”
白若泠闻言，看了林峙一眼，低头，声音更低了：
“可是……他们规定必须两人以上才行。说什么独饮伤身，免单活动只对双人以上的宾客开放。我一个人去，这张票据就用不了……”
林峙听完，笑了出来。
他靠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间闷了好几天的石室，又看了看门外漫天的星光。
这段时间天天闷在屋里修炼，丹田里的灵力倒是凝实了不少，但人也快发霉了。
“现在？”他问。
白若泠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可以！现在就去！”
林峙也不打理什么，就穿着这身日常的玄色衣袍，收敛好气息，免得麻烦事，直接迈出门槛：“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洞府，沿着山道往下走。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丝丝缕缕的火山味和远处灌木丛的草木清香。
头顶的星空高远而璀璨，没有云层的遮挡，银河从南到北横贯了整个天穹。
远处几座活火山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山顶冒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天边烧了几团不会熄灭的炭火。
白若泠走在林峙身侧，不时指着山道两旁的景物说上几句。
她说前几天在这边的石壁上发现了一处有趣的地火通风口，那通风口的设计极巧妙，不用任何阵法光靠地形落差就能将热浪引到山下去。
又说山腰第四层有个露天炼器场，每天傍晚都有几十个炼器学徒同时炼器，火光映得半边山都是红的。
她的语气轻快，脚步也轻快。
“白师姐，这段时间心情很好？”林峙偏过头看她。
白若泠嗯了一声。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星空，然后才开口：
“如今血枯老魔被抓了，他一身修为基本废了，被我封了经脉锁在地火室里。姐姐的大仇总算报了。”
她的声音平静认真，“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想来如果家里知道，一定会也这般反应！”
“家里也知道了？”
“还没。前几日我已经托了一个要往东洲方向去的商队把消息带回去。但伏龙城这边离东洲太远，就算一路顺畅，没有几个月也到不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这是好消息，不急。”
林峙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想起血枯老魔吐出来的那些东西，玄穹的身份，无面的布局，血煞宗和九霄宫的纠葛。
那些千丝万缕的关系在脑海中缠成一团，他又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甩掉。
今晚不想这些……
下山的路并不冷清。
每隔百来步便有一处哨台，哨台上站着炼器殿的护卫弟子。
见到两人身上的贵客令牌，护卫们只是低头行礼便放行通过。
山道上每隔一段路便亮着一盏地火灯，灯罩里封着一缕从地火管道中引上来的火焰，不用灵力也不耗灵石，风吹不灭。
风胡子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布防这事倒是没含糊。只是眼下这四个老宗师，估计都忙研究《天工造化诀》了，没几个月估计都不会现身。
而重建天工阁的事……倒也急不来……等自己有足够可靠的势力，再说吧……
两人因为有贵客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下山路上的各处禁制感应到令牌上的印记后自动让开了路。
不到半个时辰，两人便来到了山脚下那座巨大的黑铁石城门前。
伏龙城到了。
伏龙城的城门从不关闭，因为进进出出的商队和散修实在太多了。
即便是入夜时分，城门口依旧人流不息。
一辆载满矿石的角犀货车刚从城外驶进来，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轰隆声。城门两侧的黑石巨像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手中巨锤和巨钳被城内透出来的灯光染上了一层暖橙色。
白若泠的步子忽然加快了几分。
她伸手拉住了林峙的袖口，拽着他穿过城门。
手指接触到林峙手腕的那一刹那，她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整片。
但她没有松手，只是把头扭向一边假装在看路边店铺的招牌。
林峙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微弯。
自己又不是小孩子，过个城门还需要人牵着走。
一进城，满城的热闹便扑面而来。
主街比白天还要拥挤几分，整条街从这头到那头全是人。
不少急着赶路的修士干脆踩着飞行法器贴着屋檐飞。
但街上人也实在太多了，就算是贴着屋顶飞，也时不时有躲闪不及撞在一起的。
有个踩着飞剑的筑基修士刚往前窜了几丈便和迎面飘来的一艘飞舟碰了个正着，两人一边揉着额头一边互相道歉。
“今天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人？”林峙左右张望着问。
白若泠这时才松开了他的袖口，语气恢复了几分正常：
“伏龙城这条主街每天都这样。往前走一段，到了街尾那边就好多了。”
她抬手指了指前方看不到头的街道，“这条街从头到尾至少有上百家铺子，大半都是炼器相关的。卖矿石的、卖炉的、卖半成品剑胚的、专卖淬火液的、专门给灵器刻阵的，每一家都只做一个细分行当。因为卖得便宜，质量又稳，大半个中洲的宗门和散修都来这里进货。伏龙城每天几乎都这么忙。”
林峙一边听一边往前走。
果然如白若泠所说，这里的店铺分工精确到了极致。
左首一家只卖剑柄，招牌上写着“百年老木剑柄，接受定制尺寸”。
右首一家只卖淬火用的灵泉水，门口摆了几十只密封的坛子，坛子上贴着标签“三级寒泉”、“五级冷泉”、“九级冰泉”。
再往前走是一家专门给灵器刻防御阵纹的老店，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炼器师正坐在门口，一手捏着刻刀，全神贯注地往一块盾牌上刻纹路，连街上吵翻天的嘈杂声都影响不了他半分。
两人穿过主街最拥挤的路段，拐进了一条相对幽静的偏街。
这条街的石板路面比主街窄了不少，两旁的建筑也矮了许多，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
楼与楼之间种着一些耐热的矮树，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街灯换成了特制的暖黄色灵光灯，光线柔和。
云澜阁便坐落在这条街的中段。
三层小楼，外墙用青灰色的火山岩砌成，每一块石砖都打磨得光滑平整。
门口挂着两盏暖红色的灯笼，灯笼上绘着流云纹。
门匾上“云澜阁”三个字是草书，笔锋飘逸。
门口已经有不少修士在排队等候，大多是成双成对的，偶尔也有三五好友结伴。
白若泠走到门口，从袖中取出那张烫金小纸片递给迎客的伙计。
伙计接过票据端详了一眼，脸色立刻从礼貌的微笑变成了恭敬的赔笑，躬身引着两人往里走：“免单雅座，两位贵客这边请。”
说着便带两人来到了楼梯边。
“上楼？”林峙问道。
伙计一边引路一边回头笑道：“公子有所不知，这免单票据是云澜阁每隔三年才抽一次的彩头，这三年里整个伏龙城分阁就只开出过两张。免单的贵客不但所有灵酒佳酿全免费，还配顶楼最好的观景雅座。”
林峙转头看向白若泠，由衷道：“白师姐运气这么好？”
白若泠将那张烫金票据从伙计手中拿回来，小心地收回袖中，嘴角忍不住得意地弯了起来：“那是。从小到大，我抽奖从来没落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