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被伙计引着上了三楼，穿过一道垂着珠帘的拱门，眼前豁然开朗。
雅座宽敞得有些奢侈，整间屋子朝南是一整排落地长窗，窗外正对着伏龙城外那片绵延的火山群。
月光洒在远处灰黑色的山脊上，几座活火山的山口泛着暗红色的光芒，和天上的星星连成一片。
屋内铺着深色的檀木地板，踩上去微微发软。
正中央摆着一张矮脚长桌，桌面是整块打磨光滑的青玉石，石纹里嵌着细密的金色云母。
桌旁散着几张软垫，靠墙立着一扇绘满了流云纹的丝质屏风。
墙角香炉里燃着一缕极淡的檀香，清甜不腻。
林峙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偏街的灯火在下方铺成了一条蜿蜒的星河，来往行人的说话声传到这里时已经轻得像耳语。
“还好有免单。”
他转过身来，由衷地叹了一声，“不然这价格真不是我们能承受的。”
白若泠正将那张烫金票据小心地收回袖中，闻言抬头看他，脸上带着几分揶揄：“师弟都已经是元婴大能了，还差这点钱？”
林峙走到桌边坐下，表情有些苦恼：“真差钱。这些年光顾着修炼，灵石赚得少花得多。在幽篁谷那十年更是一块灵石都没进账。现在储物袋里就剩几百块灵石了，连买几样好材料都要精打细算。”
白若泠在他对面坐下，语气理所当然：“那去一些宗门势力做供奉客卿不就好了？既不用干活也不用出面，平时把名号借他们用用，每个月啥事不干就有灵石收。元婴修士的供奉可不是小数目。”
林峙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白若泠给自己斟了一小杯茶水，继续说道：“不过要有名气才行。有名气了，供奉就更值钱。我小时候听说当年落霞宗请的赤云上人，一个月光供奉就要两千灵石，还不算逢年过节的礼数。”
“两千？”林峙吧唧了一下嘴，“这么高。”
“自然。赤云上人在东洲成名上百年，光是名号就值这个价。”
白若泠托着下巴看向林峙，“师弟不如先取个尊号，霸气一些，让别人一听就觉得是个人物。这样名气打出去的速度也能快不少。”
林峙摸着下巴，认真思索起来。
尊号，对啊！
自己现在也是元婴修士了，起个霸气响亮的尊号确实很有必要。
总不能出去了还让别人直呼真名吧？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听过见过的那些尊号，什么上人、真人、尊者，听着都挺像那么回事。
不过具体叫什么，一时半会儿还真拿不定主意。
“雷霆真人？”
他自己念了一遍，又摇头否定了，“不够响。雷霄尊者？好像太狂了点。明澈剑尊……这个还行，不过听着像个纯粹的剑修，我又不是……”
白若泠在旁边听着他自己念念叨叨，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
这时雅座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侍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摆着好几样精致的菜肴，正中央是一壶云澜醉。
壶身是整块白玉雕成的，壶嘴冒着丝丝缕缕的冷雾。
侍女将酒菜一一摆好，又退后半步躬身问道：“二位贵客，是否需要歌舞助兴？”
林峙愣了一下：“还有这待遇？云澜阁也有这玩意儿了？”
侍女答道：“歌舞本不在常规服务之列，但免单贵客的雅座套餐中包含这一项。”
林峙看了白若泠一眼。
白若泠正端着酒杯小口抿着云澜醉，脸上已经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
他大手一挥：“不看白不看！上来吧！”
不多时，一个抱着琵琶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纱裙，面容清秀。
她朝两人盈盈行了一礼，便退到屏风旁侧坐下，十指轻拨琴弦。
琵琶声从她指尖流淌而出，曲调舒缓轻柔，不喧宾夺主，恰好填满了雅座里说话间的空隙。
林峙和白若泠边喝边聊。
云澜醉还是当年的味道，入口清冽甘甜，咽下去后从喉咙深处翻起一股醇厚绵长的灵力暖流。
暖流沿着经脉缓缓扩散到四肢百骸，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白若泠几杯下肚，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她指着屏风上的流云纹说那是落霞宗山门外常见的纹样，又说起自己小时候在落霞宗的一些趣事……
林峙也不见外，也将很多自己的经历一并讲了。
才一炷香工夫，白若泠的脸已经红了。
不是方才那种极淡的红晕，而是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的酡红。
她的眼皮开始往下耷拉，说话也有些含糊不清。
林峙刚说了“师姐你今日话格外多”，便被她抬手打了一下肩膀，力道软得像猫拍。
“我……从小到大……都没怎么碰酒。”白若泠撑着桌子，努力让身子不往旁边歪。
“那今日怎么……”
林峙话还没说完，白若泠便往桌上一倒，额头枕在手臂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的呼吸平稳而均匀，长发散落在青玉石桌面上，几缕发梢沾到了酒杯边缘粘上了酒液。
林峙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他叫了几声“白师姐”，又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没有任何反应。
他摇摇头，自己抿了一口酒，自言自语道：“真没用。”
他正打算再饮一口，忽然顿住了。
云澜醉再好也是灵酒，金丹修士的护体灵力会自动隔绝酒力过度的摄入。
一两壶灵酒顶多让她微醺，绝不可能让她醉到直接昏睡过去！
林峙的目光骤然一凝。
他闭上眼，神识和灵力同时扫过自身经脉。
然后他发现了不对劲！
灵力本该能够隔绝酒力，可现在他的灵力运转竟然被一种极微弱的阻滞感拖慢了几分。
不是毒，没有任何毒素反应，经脉也没有被侵蚀的迹象。
是酒力本身被某样东西催动了，催得比正常灵酒强烈了不知多少倍。
酒没有问题。
那——
他猛地睁开眼睛，转头看向屏风旁边那个正在拨弦的琵琶女。
琵琶声。
她的琵琶是用灵力弹奏的。
每一道音波中掺杂着极细微的灵力律动，那律动的频率和云澜醉的灵酒之力产生了共振。
酒本身只是酒，曲本身只是曲。
但酒和曲叠加在一起，便成了一道针对修士灵力的麻醉术。
那琵琶女被林峙忽然盯上，全身猛地一僵。
林峙站起身，元婴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整间雅座的空气骤然凝固，那琵琶女直接被这股压力从椅子上震落在地，琵琶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崩弦声。
“什么意思？”林峙盯着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冷意。
琵琶女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林峙的脑海中急速闪过一连串念头。
是谁安排自己进来的？
谁有能力在伏龙城安插这样的人手？
血煞宗？不对，他们不会用这么温和的手段。
九霄宫？也不对，玄穹若是要动手，不会派一个手无寸铁的琵琶女。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
“林公子，莫要为难她了。”
林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这声音……
他一定在某个时候听过！
声音不大，语调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耳朵微微发痒的柔媚。
他缓缓转过头。
同时，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靓影走了进来。
一身绯红轻纱长裙的女子正徐徐走来，她发髻高挽，其上斜插着一支凤羽金钗，金钗上镶嵌着一颗璀璨夺目的明珠，在灵光灯下折射出碎金般的光点。
裙摆轻曳，莲步轻移，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风韵。
那张脸依旧是当年那张脸，眉眼间妩媚天成，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峙一时愣住了。
花想容？！
上次见到她还是在九霄圣域，那时候她还在忘川楼。
“花……想容姑娘？”他许久才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花想容只是浅浅一笑。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那还瘫在地上的琵琶女身旁，朝她伸出手。
琵琶女抓住她的手，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深深行了一礼，抱起琵琶便快步退出了雅座。
“林公子请坐。”
花想容在长桌对面款款坐下，正好是方才白若泠醉倒前坐的那个位置。
她看了一眼伏在桌上呼吸均匀的白若泠，又看向林峙：
“我在这里，等了林公子很久，总算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