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摸至揽月楼外围，已能看清楼前那片荧荧发亮的花圃。
林峙忽然停步，抬手虚虚一拦。
“都别动了！”
徐娘等人本就绷着神经，闻言立刻定在原地，连呼吸都收了几分。
林峙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花圃与楼阁之间的空地上，缓缓道：
“阵法的边界就在前面。从这里开始，每一寸地面都嵌着闭月锁心阵的阵纹。我们若贸然踏进去，柳如烟立刻就会知道。”
花想容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公子有办法破解吗？”
林峙点头，语气平淡：“这阵法我研究了三日，已摸清了它的底细。此阵名为闭月锁心，说来也没什么稀奇，不过是以幻为眼、以锁为骨，阵内自成天地。它不仅能压制入阵者的神识，还能源源不断将阵中人的灵力反哺到阵主身上。更麻烦的是，这阵会以入阵者心中最不堪的记忆织成幻境，一旦中招，神魂便会陷进迷障里出不来。楼内又有柳如烟这个阵主坐镇，不先把阵破了，我们进去也是送死。”
徐娘忍不住问：“那前辈破阵，需要多久？”
“我不知道柳如烟能有多少手段，一旦我破解阵法，难保她不会感知到，到时候如果她来发难，就麻烦了，所以这阵法不能留任何后手。”林峙顿了顿，“我破阵时，不能被任何人打搅。”
花想容当即明白她的意思，道：“公子放心。我和徐娘她们先进去。柳如烟要动手，我们拼死也能拖上一阵。”
林峙看了她一眼：“我会尽量快。待会我撕开一道阵法口子，让你们不受影响入内，但柳如烟会感知到，到时候需要你们帮我拖住她一阵。”
花想容点头，又对身后众女使了个眼色。
徐娘等人脸上仍有忐忑，可到了这一步，退路早已没有。
几个女修抿紧了唇，有人甚至把手中的法宝攥出了青筋。
林峙不再多言，身形一退，已没入了花圃西侧的一丛阴影里。
花想容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那座灯火通明的朱红阁楼，轻声道：“走。”
揽月楼内，丝竹声正盛。
楼中最高一层铺满了锦缎软垫，十数名新入门的少女正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她们都只有十五六岁年纪，个个生得明艳灵动，身上只着极薄的素纱，肌肤在粉红色的灯火下几乎透出光泽来。
这些少女舞步生涩，眼中还残留着入宗时的怯意，却拼命做出讨好的姿态，像一株株被人强行拗弯了枝头插进琉璃瓶里的花。
柳如烟就斜倚在最高处的软榻上。
她穿着一件极薄的大红寝衣，半襟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长发没有梳起，如黑瀑般铺散在软枕上。
那张脸比花想容更艳，美得几近妖异。
眉眼极深，唇色如血，一颦一笑都像浸在蜜里，又裹着三分毒。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卷红绸卷轴，随意地翻看着。
那卷轴上写满了人名、根骨、体质，旁边还绘着极小的画像。
“这一批的新芽，质量倒是不错。”她的声音又懒又软。
楼下，两名男子分坐左右。
一个黑衣劲装，脸上一道旧疤从眉角劈到颧骨，正是花影四卫中的黑蛇。
另一个灰袍干瘦，颧骨高耸，总是一副赔笑模样的，同样是花影四卫中的老鹤。
黑蛇的眼睛一直没从那些跳舞的少女身上移开过。
他灌了口酒，压低嗓子对柳如烟道：“左君大人，这批货里，那对双生姐妹可真是极品。一个纯阴，一个媚骨，生得又像，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就这么全给楼主送去，实在可惜。”
柳如烟把玩玉牌的手停下了。
她抬眸，那双极深的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片冰凉的漠然。
黑蛇只与她对视了一眼，整个人便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脊背刷地凉了。
“这种话，再让我听见一次。”她的声音轻得像枕边私语，“你就自己滚去伺候楼主。”
黑蛇的酒杯“啪”地摔在了地上。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上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属下失言！属下再也不敢了！大人恕罪！”
柳如烟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滚起来。把桌子擦干净。”
黑蛇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去捡那滚到地毯上的酒杯。
老鹤在一旁看了他一眼，干笑着打圆场：“大人息怒。黑蛇就是嘴笨，绝无二心。他对大人，那是比对自己的命还忠心的。”
柳如烟不置可否，只懒懒地“嗯”了一声。
她正要把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少女身上，忽然神色微动。
整个人像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眼底的慵懒瞬间散了个干净。
她缓缓从软榻上坐了起来，赤足点地，衣摆如水般滑落。
“等等……有客人来了。”
黑蛇和老鹤同时一愣。
“客人？这大半夜的，谁敢闯揽月楼？”黑蛇有些茫然。
柳如烟没有理他，只抬了抬下巴：“先让她们都下去。”
乐声骤停。
那些少女像受惊的雀儿一般，连头都不敢抬，纷纷跪下行礼，然后被几个伺候的弟子匆匆领了下去。
楼内一时只剩三人。
就在这时，花想容带着一众女修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徐娘和数名女修，众人鱼贯而入，灵光在她们指间明灭不定。
柳如烟侧过身子，手肘搭在软榻扶手上，目光落在花想容身上，先是一顿，随即便笑了。
那笑声清脆婉转，像是真的高兴极了。
“我当是谁，原来是花妹妹。怎么，大半夜的，偷偷摸摸回宗门，是想姐姐了吗？”
花想容没有笑。
她站在门口，身姿笔直，声音清冷：
“柳如烟，你这些年在合欢宗犯下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我已经全部查清。私吞新芽，瞒报楼主，残害同门，排除异己，桩桩罪证确凿。我今日来，就是替合欢宗清理门户，替楼主除了你这个不忠不义的东西！”
她每说一句，身后徐娘等人的眼睛便红一分。
柳如烟听完，笑得前仰后合，那笑声在空荡荡的楼内回荡，久久不散。
“花想容啊花想容，你逃了这么多年，现在回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些？”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以为你是谁？合欢宗如今的规矩，我定的。如今这个宗门里，我让谁活谁就活，我让谁死谁就死。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给我定罪？”
花想容冷冷道：“合欢宗是宗主和六位殿主传下来的基业，不是你的私产。”
柳如烟从软榻上站了起来。
她没有穿鞋，赤足踩在光滑的玉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身上那件大红寝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露出一截雪白的足踝。
“合欢宗？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一个风月之地，也配叫宗门？”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花想容，语气里满是戏谑，“宗主在的时候，合欢宗靠什么活着？靠女人把腿张开换男人高兴！你现在跟我谈基业，是想笑死我，好继承我的位置吗？”
花想容浑身发抖：“柳如烟，你无耻！”
“无耻？”柳如烟笑得更加灿烂了，“花妹妹，你当年跪在厉绝情面前求饶的时候，可比我无耻多了。你后来替他管着忘川楼，四处卖笑，怎么，如今翻了身，就觉得自己清高了？你不过是比我运气好一点罢了。换了你坐我这个位置，你只会比我更狠！”
她说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忽然淡了几分，声音也低了下去，像一条蛇在花想容耳边吐信：
“况且，你今晚来，当真是为了替厉绝情清理门户？花想容，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这些年在忘川楼，明面上替厉绝情办事，背地里培植了多少自己的人手？你敢说那些被派去东洲、南洲、西洲的探子，当真都对厉绝情忠心耿耿？”
她望着花想容，目光又冷又利：“你我都很清楚，蛊虫再厉害，也只是让身子听话。它管不住一个人的心。你从来就没想过认命，对吗？和我一样，你也在等。等一个能摆脱他的机会。”
花想容沉默了。
这一番话像一根针，刺进了她最隐秘的软肋。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缓缓从袖中抽出了那柄极细的软剑。
剑尖指向柳如烟，在满楼灯火下泛着幽冷的银光。
“你说得对。我也在等。”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句终于说出口的实话，“但我等的是让宗门活下来的机会。你等的，只有你自己！”
“所以，柳如烟——你，该死！”
柳如烟看着她，忽然又笑了。
“行。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就看看，今晚到底是谁活，谁死。”
她说完，重新坐回软榻，懒洋洋地一挥手。
“黑蛇，老鹤。把她们都收拾了！记得别弄死，我这花妹妹，待会儿我还要亲手教她点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