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时间里，林峙将全部心神沉入了那枚玉简之中。
玉简里记载的闭月锁心阵极为详尽，每一道阵纹的走向、每一处灵力的节点、每一个生门死门的转换，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盘膝坐在黑暗中，呼吸平缓，神识在识海中一遍一遍地推演这座阵法。
这期间，他没有再和花想容说过哪怕一句话。
黑暗中，花想容安静地坐在通道的另一头。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林峙偶尔移动身体时衣料摩擦的轻响，以及那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低，很快便被黑暗吞没……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密道中分不清昼夜，只能靠着两人心中估算，约莫到了第三天，黑暗中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嗒”声，是玉简被放下的声音。
紧接着，林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公子可是参透了阵法关窍？”花想容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带着三分急切，七分压抑已久的期盼。
林峙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淡笃定：“阵法的结构倒是简单，内中关窍我也已摸清。只是这种阵法有一个特点，真正的阵眼不在阵中，而是另有一件专门用来掌控全阵的灵物。那东西，多半被柳如烟随身带着。”
花想容沉默了一下：“公子的意思是……”
“要她老实交出阵眼，显然不可能。”林峙道，“只能强破阵法了。”
花想容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担忧：“强破？公子有几分把握？”
林峙没有立刻回答。
他似乎在黑暗中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几声极轻的脆响，才缓缓道：“说不准，看情况吧。不过应该不难。”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
花想容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追问。
她了解林峙，这人从来不会把话说满。
他说“应该不难”，那便是真的不难。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许久，林峙忽然开口：“你我这次深入合欢宗腹地，你确定没有问题？你那些心腹，当真不会有人反水？”
毕竟是潜入敌对势力范围，林峙心中难免有些没底。
花想容轻声笑了一下。
“公子放心。徐娘她们本就不受柳如烟信任，能活到今天，还是我当年在宗门时替她们争来的……若没有我，柳如烟早就把她们这些老资历清理干净了，如何能活到现在。不过，即使她们苟活至今，地位早已今非昔比，处处被挤压排挤，由此，她们不得不倾向于我，因为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若这次不能推翻柳如烟，她们在合欢宗能继续苟活的日子，也数得过来了。”
林峙嗯了一声，不再多问。
就在这时，密道外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花想容立刻道：“应该是徐娘回来了。”
她摸索着打开密道口的机关，书架缓缓移开。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小楼里比先前更黑了几分。
一道提着微弱光灯的人影正在屋中焦急地来回张望。
正是徐娘！
徐娘一见花想容和林峙从密道中出来，长舒了一口气，几步迎上前，压低声音道：
“大人，林前辈，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柳如烟眼下已经在揽月楼中，我寻了个由头，把山腰和楼下的姐妹都调走了。今夜就算闹出再大的动静，也没人会听见！”
花想容用力点头：“那便动身。”
徐娘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做中年打扮的合欢宗女修。
她们显然等了许久，一见花想容出来，一个个眼眶都红了，有人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口，激动得浑身发颤。
花想容走上前，和她们一一低声招呼。
她拍了拍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修的手，又帮另一个抹去眼角的泪。
那些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情绪在这间破败的小楼里无声地翻涌着。
看来都是一些和徐娘一样在厉绝情的清洗中幸存下来，但没有再得到重视的人，她们活着比死了还痛苦。
但很快，有几个女修注意到了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林峙。
夜色昏黑，林峙又收敛了气息，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过分安静。
几个女修忍不住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
“就只带了这一个帮手？还是个男人？”
“群芳使大人莫不是……”
“这公子，莫非是群芳使大人的道侣？”
花想容显然听见了，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道：“只是朋友。不要胡乱猜测。”
林峙在一旁摸了摸鼻子，假装没听见。
哪知那几个女修压根没有收敛的意思，反而凑在一起嘀咕得更起劲了。
“那可不行！万一柳如烟那贱人施展媚术，这些男人把持不住，临阵倒戈了怎么办？”
“你胡说什么？群芳使大人都说了是朋友！能被群芳使大人称为朋友的男人，能是那种贪图美色的货色？”
“就是！况且柳如烟再有手段，有咱们群芳使大人美吗？”
“说得也是。群芳使大人在咱们这一届，那都是顶尖中的顶尖。不然当年厉绝情为何偏要留她服侍？能被群芳使大人看中，还亲自带回宗门，必然是早已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忠实追随者！”
“对对对！这种男人见惯了绝色，怎么可能被柳如烟那点低贱媚术迷了心智？”
几人越说越起劲，声音虽压得低，可这破楼才多大，每句话都一字不落地钻进了林峙耳朵里。
林峙站在一旁，插嘴也不是，打断也不是，只能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自己不在场。
花想容实在听不下去了，低声斥道：“好了！今夜这么大的事，你们还有闲心说这些！都给我把心思收回来！”
几个女修这才吐了吐舌头，不再议论，可看向林峙的眼神依旧充满好奇。
花想容走到林峙身边，投来一个带着歉意的眼神，低声道：“宗门里就是这样。女人聚在一起，除了这些，也没别的可聊了。公子莫怪。”
林峙失笑，只说了句：“快走吧……”
一行人收敛气息，摸黑上山。
夜色极沉，天幕上只有几颗极淡的星子。
山路两侧的树木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偶有夜鸟从头顶掠过，带起一阵振翅声。
这一路出奇地顺畅，别说是人，连只野猫都没碰上。
徐娘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低声解释：
“柳如烟自认为元婴修为独霸全宗，又有花影四卫贴身保护，从不觉得有人敢威胁她。这揽月楼山下的守卫本就极少，平日也就两三个当值的。我今晚随便寻了个由头，便将她们都支开了。”
林峙点了点头。
事实上，他连神识都还没动用。
灵源之心在这片山林中自然而然地铺开，如同呼吸一样轻松。
附近数十丈内，别说是修士，就连一头体形稍大的野兽都没有。
“这山里竟当真没什么埋伏。”林峙心道。
徐娘放慢脚步，落后到林峙身边，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声问道：“林前辈，老奴斗胆问一句。您对付那柳如烟，有几分胜算？”
林峙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不清楚她具体的实力。不敢妄下定论。”
徐娘脸色刷地一白，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踩空。
她们觉得花想容特意带他来，还说什么东洲顶级宗门的真传，还是传奇剑修的弟子，想来绝对不俗，对付柳如烟也许会困难一点，但不至于这般保守吧？
她稳了稳身子，声音都变了：“那……那五成总该有吧？”
林峙沉默。
徐娘整个人都开始抖了：“四成？三成？”
林峙张了张嘴：“这个……”
徐娘脸色惨白，走路都不稳了。
花想容实在看不下去，回头打断道：“徐娘！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都到了这个时候，还讨论这个作甚？全力以赴便是！”
徐娘闻言，脸上才勉强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重重咬了一下嘴唇，把所有恐惧都嚼碎了咽下去：“是！大人说得对。拼了！”
林峙心中哭笑不得。
他不过是不愿把话说满，谁知这几句模棱两可的话竟差点把徐娘吓晕过去。
不多时，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山顶。
揽月楼就建在山巅一片极宽阔的平台上。
平台四周用白玉栏杆围住，栏杆上每隔丈许便燃着一盏莲花灯，灯中火焰呈淡粉色，将整片山顶映照得恍如仙境。
楼前有一片极大的花圃，种满了合欢宗特有的夜光花，花瓣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银光，像一地碎落的星子。
那五层高的朱红阁楼就矗立在这片花海中央，飞檐上的铜铃被夜风吹得叮当作响，粉色纱幔在灯火中翻卷舒展，美得极不真实。
丝竹声和女子的娇笑声从楼中传来，混着夜风，若隐若现。
林峙站在花圃边缘，凝神感知了片刻。
他偏过头，对花想容低声道：“楼内至少有十多个气息。最顶层有三个。其中一个气息最沉，应当就是柳如烟。另外两个稍弱，但也在金丹巅峰。剩下的都在下层，应该是些伺候的弟子。”
花想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今日议事，她果然只带了两个。看来消息没错。”
她转头看向徐娘等人，声音压得极低：“你们分出四人，在这附近散开警戒。一旦有人靠近，无论是不是自己人，都先拦下来。天亮之前，这里只许进，不许出。”
徐娘等人齐齐点头，眼中再没有半点犹豫。
花想容深吸一口气，看向林峙。
“公子，还有剩下的人，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