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朝门口看去。
一道玄色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林峙。
楼内烟尘未散，粉纱还在半空中轻轻飘荡。
他就那么从夜色中一步步踏进来，步伐平稳，神色平淡，仿佛这满楼剑拔弩张的气氛与他毫无关系。
柳如烟眯起眼。
她打量了林峙一番，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脚下，又从脚下回到脸上，最后嗤笑一声。
“原来还带了一个？花想容，这就是你请的帮手？”
她的语气轻慢，像在点评一件不入流的摆件：“长得很一般嘛。哪里配得上花大仙子这般的绝色？修为嘛……啧啧啧，元婴初期？倒也算有些斤两。可这点本事，也敢来我这里撒野？这就是你的底牌了？”
林峙没有理她。
他甚至连看都没朝柳如烟的方向看一眼。
他抬手，屈指，朝前轻轻一划。
一道银蓝色的剑气从指尖射出，快得所有人只看见光一闪。
那剑气贴着花想容身侧掠过，不偏不倚地斩在柳如烟以粉色灵气凝成的无形压制上。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花想容右臂上层层叠叠的粉色灵力瞬间断裂，溃散，化为虚无。
花想容只觉肩上一松，整个人便往下倒去。
林峙已到了她身旁，一手扶住了她的肩。
“没事吧？”
他低头看她，声音不大，却平静得让人莫名安心：“破阵花了点时间。”
花想容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未消，却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再晚点，就有事了……”
两人旁若无人的一问一答，彻底激怒了柳如烟。
她脸上的笑容刷地冷了下来。
“我方才还在想，你凭什么敢回来。”她的声音冰冷，“原来就凭他？一个元婴初期的散修？花想容，你当年挑男人的眼光，可是宗门算得上高的，现在，也不过如此。”
徐娘此刻悠悠转醒。
她挣扎着抬起头，看见林峙，又听见柳如烟的话，几乎是拼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嘶哑的声音：
“林前辈……快……快带群芳使大人走……柳如烟她已经……已经元婴中期了……您不是她的对手……”
林峙没有动。
他抬手，掌心泛起一层极柔和的碧绿色光芒。
碧叶回元。
那绿光像一捧温热的泉水，从他掌心缓缓注入花想容的右臂，将她被粉色灵力侵蚀过的经脉一寸一寸地修复。
伤口处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连脸色都恢复了几分血色。
花想容急了。
她反手抓住林峙的手腕，声音发颤：“你别浪费灵力！柳如烟隐藏了修为，我的情报出错了！她现在可是元婴中期！你必须全力以赴，不能有丝毫留手！”
林峙看了她一眼。
然后摇了摇头。
“没事。”
他继续催动碧叶回元，声音平淡：“方才我那一剑，已经试出来了。她这元婴中期，和真正一步步修上去的元婴中期，不是一回事。”
柳如烟的脸色僵了一瞬。
林峙没看她，自顾自地替花想容将手臂上最后一道暗伤抹平，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她的修为全是采补而来。那些被采补的女修体质各不相同，有的至阴，有的纯阳，有的灵力偏水，有的偏火。她吞得太多太杂，又没有那个心性和时间将这些外来修为一一炼化融合。这些灵力在她体内彼此冲克，早已成了她的负担。她如今光是维持着不让这些灵力在丹田里炸开，就已经精疲力竭了。”
他顿了顿，终于抬头，看向柳如烟。
“她还能用来战斗的灵力，恐怕连她透露出来的威压的一半都不到。方才那股威压，不过是放出来唬人的。先把你们的士气打崩，再慢慢收割。她这点心思，骗骗被恐惧蒙了眼的人也就罢了。”
柳如烟的面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裳。
楼内一片死寂。
那些方才还瘫软在地、哭喊着求饶的女修，此刻一个个茫然地抬起头来，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有个年纪小些的女修再也忍不住，带着哭腔喊了一声：“林前辈，求您出手！不要让她再害人了！”
林峙又拍了拍花想容的肩膀，将她扶稳，这才慢慢站起身来。
他没有急着出手，而是活动了一下手腕，扭了扭脖子。
“正好。”
他说，“自我踏入元婴以来，还没堂堂正正打过一场。”
上次在鬼哭涧，明澈雷心那一剑具体是怎么使出来的，连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虽然打败了血冥和血鹫，但那种战斗，算不上堂堂正正。
今日拿她练练手，也能看看他自己这元婴，到底有几分火候。
这话一出，所有女修都呆住了。
进入元婴以来，还没堂堂正正打过一场？
那这元婴修为的水分，也太大了吧？
柳如烟的脸已经扭曲了。
她自突破元婴中期后，还从未被人这般轻视过。
一个元婴初期的男人，在把她当练拳脚的靶子。
“你找死！”
她尖叫一声，整个人化作一道粉色长虹，朝林峙暴冲而来。
那团粉色灵力在飞行途中骤然膨胀，化为一只巨大无比的合欢花虚影。
花影迎风便长，层层叠叠的花瓣在空中舒展开来，每一片花瓣上都布满了蠕动着的黑色纹路，那是被炼化在花影中的蛊毒。
一股浓烈的甜香铺天盖地地压下，像一只张开的血盆大口，要将林峙整个人吞没。
这一击，柳如烟出了全力。
她要杀了他！
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个胆敢当众拆穿她的人撕成碎片。
花想容脸色煞白，刚要挣扎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发软，根本动弹不得。
徐娘等人更是连喊都喊不出来，只觉那花影一现，整个人的神魂都被摄走了似的。
林峙站在原地没动。
他甚至没有改变站姿。
直到那朵巨大的合欢花虚影逼近到他身前三尺之处，他才抬起了右手。
没有结印。
没有蓄力。
就只是抬起来，五指张开，然后掌心朝下，轻轻一按。
轰——！
一道紫色的雷光从他掌心炸开。
那雷光迎风暴涨，化作一只巨大无比的雷掌，每一根手指都由千百道细密的雷电交织而成。
那雷掌通体银紫，掌纹之间隐隐有黑色的电弧跳跃，带着一股足以撕裂山河的毁灭气息。
雷掌在半空中一拍。
那朵看似能吞噬一切的合欢花虚影在空中猛地僵住。
花影最外层的花瓣上，黑色纹路一条条炸开！
紧接着，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所有花瓣在同一个瞬间崩碎成漫天光点。
粉色与银色交织的光雨中，柳如烟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被那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地上。
整座揽月楼猛地一沉。
地板从她落下的位置向四面八方龟裂开来，数十道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将整层楼都震得晃动了一下。
那些粉色纱幔同时被激荡的劲风撕成碎片，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烟尘散去。
柳如烟趴在坑底，浑身衣物焦黑了大半，发髻彻底散开，糊满了血和灰。
她的双腿和脊柱还保持着诡异的姿势，像被拍碎后又勉强拼起来的玩偶。
七窍皆有血痕，灵力护体早在雷掌落下的一瞬间就碎了个干净。
林峙收回手。
他站在满楼烟尘中，看着坑底那个还在抽搐的身影，声音平静得几乎冷漠：
“这就是元婴中期的实力？”
他顿了顿，像是有些失望似的，补了一句：
“我还只用了八成力……”
柳如烟伏在地上，拼尽全力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满楼死寂。
徐娘张大了嘴，像看神一样看着林峙。
那些方才还在求饶、还在发抖的女修，此刻一个个呆若木鸡。
有人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里却已经全是震骇。
花想容没有出声。
她靠坐在墙边，仰起头，穿过满楼飘落的粉色碎纱，看着林峙的背影。
那背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
可此刻站在那蛛网般龟裂的地板中央，站在那漫天光雨与烟尘之中，却像一座山，像一道雷。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个男人刚刚轻描淡写地，把压了她四十年的噩梦，一掌拍碎了。
花想容看着他，眼中泛起一层极淡的潮意，又渐渐沉淀成某种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的唇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一个真正心折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