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峙站在崩塌的揽月楼中央，手掌仍保持着按下的姿势。
烟尘尚未散尽，碎裂的纱幔如枯蝶般在夜风中旋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几缕电弧，在指缝间跳动了几下，随即消散无形。
他心中其实是有些惊讶的……
他知道柳如烟这身修为是采补而来，根基虚浮，灵源之心甚至早在出手之前就已经察觉到她体内气息驳杂混乱，像一口勉强用碎木拼成的大缸，表面上装着满满一缸水，实际上每一道接缝都在渗漏。
但说到底，她也毕竟是元婴中期，整整高出自己一个小境界……
所以这一掌，他嘴上说得轻巧，说用了八成力，实则更多是试探。
他原已做好了柳如烟接住这一掌后再行变招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想到，柳如烟居然这般不堪一击！
一掌下去，护体灵力尽碎，元婴重创，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林峙收回手，微微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
他在心中暗道，“到底是强灌出来的境界，气海虚浮，灵力互克。真要与同阶修士搏杀，她恐怕连普通的元婴初期都不如。怪不得花想容说，她只敢在合欢宗里作威作福……”
想通了这一层，他心中最后一点对元婴中期的忌惮也淡了下去。
而此时，整座揽月楼的动静已经惊动了整个合欢宗。
山下的楼阁间，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人声、脚步声、法宝出鞘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柳如烟的旧部冲出来看情况，也有大量普通弟子不明所以，只看到揽月楼方向楼宇半塌，尖叫声与呼喝声此起彼伏。
合欢宗沸腾了。
花想容的反应极快。
她甚至没给徐娘等人从震惊中彻底回过神来的时间，便已收整神色，站起身来，冷声喝道：
“都别愣着！按先前定下的计划行事！”
这一喝如冷水浇头，将徐娘等人从呆滞中拽了回来。
“你们几人即刻分头行动，联络所有忠于我们的姐妹，将剩下两个花影四卫和柳如烟的旧部逐一控制住！动作要快，不能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从现在起，封锁宗门。所有人，不得外出！”
徐娘艰难地从地上撑起身子，肩头的伤还在渗血，面上却已经满是激动。
她重重地应了一声，又转头对身后几个姐妹吼道：“听见没有！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这天，终于要变了！”
几个女修抹掉脸上的泪，握紧法宝，目光中再无方才的绝望，反而透出一股积压多年的狠劲。
她们应声四散，如几柄利刃，迅速没入了夜色之中。
整座合欢宗，很快便陷入了一场剧烈的动荡之中。
林峙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身后是半塌的揽月楼，脚下是蛛网般碎裂的地板。
夜色中，四处都是奔走的人影和明灭不定的灵光，喊声、哭声、兵刃声不断传来，像一场迟到了四十年的暴雨，终于倾盆落下。
花想容走到他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公子，请恕妾身失陪片刻。眼下宗门会乱上一阵，公子要不先移步后院静候？待妾身料理完这些事，再来答谢公子。”
她的声音依旧从容，但眼底深处有着压不住的潮意。
林峙看着四周的混乱，点了点头：“你去吧。我等你。”
花想容再行一礼，转身便大步而去。
那袭绯红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和人群吞没，只余下一股极淡的花香，在风里散了个干净。
林峙站在原地，望了一眼那曾经极尽奢靡，如今却已大半坍塌的揽月楼。
他轻轻叹了口气……
三日后。
合欢宗深处，一片极静谧的湖泊边。
这湖不算大，藏在一片幽谷之中，四周环着一圈合欢树。
此时正是花期将尽的时候，满树粉白色的花轻轻坠入湖中，铺了薄薄一层。
湖水清冽见底，湖面却蒸着一层极淡的白色雾气，那是地底灵脉涌上来的灵气与水汽交融所致。
湖边有一处极简的小院，青瓦白墙，门扉半掩。
林峙就在院中盘膝而坐。
这三日里，合欢宗内翻天覆地。
花想容的手下趁势而起，将柳如烟残余的势力尽数清剿。
剩下两个花影四卫皆已被擒，柳如烟那些作威作福的亲信死的死、降的降，宗门上下几乎人人拍手称快。
沉积了四十年的怨气，在这三日中彻底爆发。
而林峙自始至终没有露面。
他只在花想容安排的这座小院中静静调息。
此地灵力极为充沛，乃是合欢宗中不可多得的一处灵脉所在。
源源不断的天地灵气被灵源之心引入体内，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炼化，将三日前那一战消耗的灵力慢慢补足。
元婴初期的境界也在这般水磨工夫中愈发凝实。
直到第三日傍晚，院子外响起了极轻的脚步声。
花想容来了。
林峙没有睁眼。
他听见她放轻了步子，蹑手蹑脚地走到近旁，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出声。
过了片刻，她终于轻轻坐下，就在他身侧不远处，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湖面上的风徐徐吹来，带着合欢花极淡的清香，将她衣摆轻轻拂动。
林峙又调息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看她，只望着前方那片雾气氤氲的湖面。
“都好了？”
“基本没有大问题了。”花想容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扰了这一方清净，“柳如烟的势力这些年在宗门作威作福，人人痛恨。如今她一倒，正是大伙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时候。只是乱是乱了些，要彻底恢复平静，还需不少时日。”
林峙点了点头，终于转头看向她。
“你悄悄回来推翻柳如烟，厉绝情那边，打算怎么交代？”
花想容只是一笑。
“厉绝情对柳如烟，从来也未曾真正信任。他看重的，只是合欢宗能源源不断地替他搜罗炉鼎。谁在这地方办事，怎么办的，他并不在乎。”
林峙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还要继续给他找女修做炉鼎？”
花想容沉默了一息，随即点头：“目前并没有别的办法。若不这样，合欢宗上下近千姐妹的性命，只怕一个都保不住。”
林峙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有些事，他明白。
花想容这四十年，都是在夹缝里活过来的。
她比别人更清楚，在没有足够力量之前，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花想容见林峙不再说话，便站起身来，退后两步，忽然正正经经地行了一个大礼。
她的动作庄重，双手交叠，深深拜了下去，额头几近触地。
“这一次，多亏公子出手相助。妾身代合欢宗上下千余名姐妹，谢过公子大恩。”
林峙连忙起身去扶。
“想容姑娘，不必如此。小事一桩。”
花想容却不肯起，依旧俯身在地，坚持道：“于公子而言，自然是小事一桩。可对妾身，对合欢宗而言，这是救命的恩情。公子不当此谢，还能有谁？”
林峙无奈，只能由着她把这一礼行完。
他伸出手，轻轻托住她的手臂，将她扶了起来。
花想容抬起头时，眼睫微湿，可脸上已换了一副神情。
那副庄重谢恩的模样还没退尽，眼眶却已微微泛红，委屈之色如潮水般漫上眉梢。
“妾身……还有一事，想求公子。”
林峙微微一愣。
“还有事？什么？”
花想容没有拐弯抹角。
她抬眸望着林峙，声音执拗：
“公子身怀红颜契，应该可以和异性缔结契约，共享修为与命运。对吗？”
林峙眯起眼睛，却并没有多少惊讶。
对方连两仪合欢契的秘密都知道，他的底细，自然早被这女人摸得一清二楚。
“你问这个做什么？”
花想容咬了一下嘴唇。
“妾身斗胆，想请公子给我一个许诺——在红颜契中，为妾身留下一个名额。”
林峙怔住了。
“什么意思？为你留一个契约名额？”
花想容用力点头。
她的神情中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期盼。
“妾身找遍了许多法子。绝情蛊一旦种下，除非施术者自愿出手，否则此生都不可能解开。柳如烟已经修到元婴中期，依旧拿这蛊虫没有办法。凭妾身这点修为，更是不要痴心妄想。而想厉绝情亲自开解，那更是天方夜谭……”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是在恳求：
“唯有公子……”
林峙的目光凝在她脸上。
“你的意思是，若与我缔结红颜契，就能解开你体内的蛊虫？”
花想容重重地点头。
“红颜契与绝情录，本就是一体两面的法宝。公子手中之契为阳，厉绝情手中之录为阴。两者同根同源，彼此相生相克。妾身若能与公子缔结红颜契，阳契的力量自然会涤荡体内蛊毒。到那时，绝情蛊……便可解了。”
林峙没有说话。
他望着眼前这个女人，心里涌起一阵极复杂的情绪。
湖面上有风来，吹落了一树合欢。
花瓣落在两人之间，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