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依舊是那輛樸素的飛車。
林峙和花想容相對而坐，矮幾上重新擺上了一壺熱茶。
茶煙裊裊，在狹小的車廂里緩緩散開，被窗口漏進來的天光映得發白。
當初來合歡宗時還是初夏，漫山蒼翠，連風都是溫熱的。
如今回城，不知不覺已有了涼意。
飛車行在雲海之上，遠處天穹高遠，幾行雁影掠過，像蘸了淡墨的筆鋒在青白畫布上輕輕劃過。
林峙靠著車壁，目光落在窗外。
他忽然覺得這趟回去，自己心里好像卸下了什麼。
來合歡宗之前，他對花想容總存著三分提防。
這女人心思太深，每一句話都像裹著蜜的鉤子，他不得不小心。
可如今，並蒂蓮印結下之後，那些戒備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散了大半。
神魂深處那根細細的蓮絲，讓他對眼前這個女人生出一種極奇異的熟悉感。
明明相識並不算深，卻仿佛已經認識了許多年。
花想容像是感知到了他的視線，抬起頭來，似笑非笑︰“公子看什麼？妾身臉上有東西？”
林峙把目光收回來，干咳了一聲︰“沒有。”
花想容也不追問，只笑著替他斟了一杯茶，問道︰“公子接下來，可有什麼打算？”
林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想了想︰“先回伏龍城。然後……”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得去一趟幻星宮。拿回我的東西……”
“什麼東西？”
林峙看了她一眼。
如今兩人之間已有並蒂蓮印相連，又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他再隱瞞也沒有意義。
于是他放下茶盞，把十年前在幽篁谷的事大致說了一遍。
從佛塔底層發現九竅菩提樹，到陸御宸、裴玄度、陸九霄三人如何闖進來，再到陸滄溟留下的大寂滅梵爆陣如何被觸發，最後講到九竅道果和幾人死里逃生的經過。
他說得簡潔，許多凶險之處只是一句帶過。
可花想容听完之後，臉上的笑容早已不見了。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居然真有道果現世？”
她的聲音里帶著罕見︰“當年幽篁谷天地異象的情報，我自然是收到過的。只是根據麾下術士觀測，那等級別的異象，不像是有頂級異寶現世，倒更像是某種上古禁制被觸發後溢出的亂象。所以各方勢力都只是旁觀，沒有真正下場。想不到……竟連九竅道果都藏著……”
林峙點頭︰“當年進入佛塔最底層的，也就五人而已。除了我和白師姐，就只有陸御宸、裴玄度和陸九霄。其余人連道果的模樣都沒見到，便已經觸發了陸滄溟留下的陷阱。”
“所以陸御宸才將這消息瞞得這樣死。”花想容輕輕吐出一口氣，“一旦消息走漏，憑九霄宮一家，可未必能守得住這等寶物。”
“只可惜，當時道果並未成熟。”林峙道，“否則陸御宸也不會等到今天。”
花想容點頭︰“按常理，九竅道果從結果到成熟，至少還要數千年時間。即便這枚道果已接近成熟，再以幻星宮的星髓靈眼催熟，也少說要數十年光景。更何況裴玄度如今重傷，能不能活過來都兩說，更別提催熟道果了。”
她說到這里，忽然停住了。
像想到了什麼極要緊的事，聲音戛然而止。
林峙察覺到了︰“怎麼？”
花想容蹙起眉，慢慢道︰“如果陸御宸當真對道果志在必得，怎麼會任由裴玄度重傷不治，而不另尋他法？難道他這十年，就只眼巴巴地等著裴玄度醒過來？”
林峙道︰“他不是一直在給幻星宮送資源嗎？”
“那不一樣。”花想容搖頭，“如果我是陸御宸，絕不會把寶全押在裴玄度身上。天下能催熟靈植的寶物，又不是只有星髓靈眼一家。他大可以找其他勢力相助。為什麼一定要死守著幻星宮？”
林峙微微一愣，隨即道︰“因為玄穹尊者。陸御宸雖然坐鎮九霄宮，可玄穹才是真正的幕後之人。他若將九竅菩提樹交給別的勢力，萬一走漏風聲，被玄穹知道，那才叫得不償失。”
花想容點頭︰“所以陸御宸沒有選擇。道果只能留在幻星宮。可裴玄度一直昏迷，催熟便不能不做。這差事，總得有人接手，而且這個人，必須是他信得過的。”
林峙沉思︰“確實，以陸御宸的性子，確實不會干等。若裴玄度一輩子不醒呢？”
花想容忽然笑了。
“公子可知，幻星宮這十年，比外面看到的亂得多。”
林峙道︰“你之前給的玉簡里，大概提到過。裴玄度倒下的頭兩年，宮里的長老供奉內斗得極狠。裴玄度本來有個兒子，叫裴星宇。可惜很多年前，死在九霄聖域那一夜了……不然理當由他繼位，不至于鬧得那般。”
說到裴星宇，林峙腦中不由得閃過那一夜的畫面。
秦無雙燃燒劍魂，萬千劍光中，裴星宇整個人被絞成漫天血霧。
那是秦無雙為了他拼出的生路，也是她徹底墜入深淵的起點。
花想容接著道︰“裴星宇一死，幻星宮的少主之位便空了，才有後來長老爭權的事。但，僵持了幾年之後，局面漸漸清晰，如今真正掌權的，其實是裴玄度的養女，裴疏影。”
“裴疏影？”林峙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沒錯，她不過金丹後期修為。”花想容道，“放在整個幻星宮，這點修為實在不夠看。可偏偏這幾年，宮里好幾個元嬰長老都被她收拾了。殺的殺，逐的逐，剩下的要麼臣服，要麼被架空。手段之了得，連我都有些佩服……”
她停了一下，語氣中帶著某種洞悉的意味︰“我當初看到這些情報時，還以為此女只是心機深沉。可今日听了道果之事，我忽然覺得，事情恐怕沒這麼簡單。裴疏影是裴玄度的養女，自然也會星髓靈眼。如果她的上位，背後有陸御宸暗中扶植呢？”
林峙心中猛地一跳。
花想容繼續道︰“每個月那批海量的物資，明面上是給裴玄度療傷，可誰又知道，有多少其實送到了裴疏影手中？若陸御宸從一開始，就只是想讓她接替裴玄度，繼續催熟道果呢？”
林峙恍然大悟。
裴疏影只有金丹修為，卻能一連將元嬰長老制服，換誰听了都覺得不可能。
除非她背後有陸御宸撐腰，陸御宸希望她代替裴玄度催熟道果，那自然需要為她掃清宮里的一切障礙。
而裴疏影要做的，就是為陸御宸催熟九竅道果！
“若真如此，那便麻煩了。”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裴疏影若一直在催熟道果，說不定哪天便真讓她成了。到那時，陸御宸得了道果，就有一窺化神的可能。不行，這道果必須拿回來！”
他看了花想容一眼，語氣斬釘截鐵︰“看來這幻星宮，無論如何都得去一趟了。”
花想容卻輕輕嘆了口氣。
“公子打算以林峙的身份回九霄聖域？”
林峙挑眉︰“怎麼？”
“公子難道不知，九霄聖域至今還掛著你的通緝令？”花想容正色道，“雖然修仙界對你的追捕風聲早就過去了，可在九霄聖域，你依舊是頭號通緝犯。別說幻星宮，你連九霄聖域最外層的城池都未必進得去。”
林峙沉默了。
片刻後，他冷笑一聲︰“當年幽篁谷爆炸，照道理他們都會認為我已經死了，想不到這麼多年了，九霄宮還是沒打算放過我。”
他抬眼望向窗外，雲海如鏡，天光冷冽。
“不過也好。我也沒打算放過他們！”
他轉過頭來，看向花想容︰“到時候我喬裝混進去就是。”
花想容眨了眨眼，嘴角慢慢浮起一個笑。
“公子若是想混進去，妾身倒有一個極好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