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過了多久。
天光從東邊山脊的缺口處傾瀉下來，將整片湖面照得波光粼粼。
林峙依舊盤坐在院中，像一尊入定了許久的石像，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乎听不見。
湖風吹過他的衣擺，帶起幾片合歡花瓣，在他肩頭停留了片刻，又輕輕滑落。
忽然，他渾身一震。
一股極難用言語形容的感覺自神魂最深處彌漫開來，像有一滴水落入了原本平靜無波的識海。
那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卻沒有帶來絲毫混亂，反而讓整片識海都變得澄澈起來。
他仿佛在自己的神魂里，觸踫到了另一個人的溫度。
那溫度很輕，輕得幾乎察覺不到，卻非常真實。
林峙說不清那是什麼，只覺得自己不再只是自己。
他的神魂深處，被什麼東西溫柔地系上了一根無形的絲線。
那絲線極細，如藕斷之絲，可稍一凝神，便能清晰地感知到，絲線的另一端，有另一個人的存在。
那個人像一枚烙印，端端正正地刻在他神魂最柔軟的地方。
是花想容。
林峙沒來由地篤定。
就在這時，他的識海中緩緩浮現出一道身影。
四周的湖光山色在一瞬間褪去，他仿佛被一股輕柔的力量拉進了一片極玄妙的空間。
這里沒有天，沒有地，四周是一片暖白色的虛空。
虛空中飄浮著極淡的粉色光點，像無數細小的花種，靜靜地懸浮著，偶爾隨著某種不可見的韻律緩緩旋轉。
而在這一片虛空中央，只有他和她。
林峙低頭看了看自己。
神識之身與肉體幾乎一般無二，衣袍、手掌、甚至指尖的溫度，都真實得令人心驚。
可他知道，眼前這一切並不是現實。
他的身體仍坐在湖邊，只是神魂被這並蒂蓮印拉入了這一處只有他們兩人能進入的天地。
花想容就站在他面前不遠處。
她今日換了一身衣裳，一襲淺青色的留仙裙，裙擺如水波般拖在地上，腰肢被一根極細的銀絲帶輕輕束著。
長發只挽了一半，另一半點綴著幾朵極小的白色合歡花。
比起平日里的緋紅嫵媚，此刻的她清麗得像換了一個人。
可那眉眼間流轉的萬種風情，仍是花想容。
她一見林峙，便像孩子般興奮地喊了一聲︰“公子練成了？”
林峙一時沒反應過來，只“嗯”了一聲，目光仍在這片空間里游移。
花想容笑道︰“這里是並蒂蓮印為咱們創造的特殊空間。天下之大，也只有你我二人能進來。這里的一草一木，皆由神魂所化，你所見的一切，只存在于你我之間，外頭的人，哪怕是化神修士，也窺不見分毫。”
林峙走了兩步，腳下明明是虛空，卻像踩著實地。
他伸手去接那些飄浮的粉色光點，那光點落在掌心，輕輕一亮，便消散不見，只剩極淡的暖意。
“神奇。”他由衷道，“當真是聞所未聞……”
花想容掩嘴一笑，語氣里帶著幾分驕傲︰“這並蒂蓮印，可是咱們合歡宗的至高秘術。當年我們這一代弟子里，能修成的也沒幾人。”
她說到這里，話鋒輕輕一轉，聲音低了幾分︰“更何況，那些人即便修成了，大多也沒找到值得結印的對象。合歡宗弟子素來道侶眾多，可要尋一個‘唯一’，哪有那般容易……”
林峙听出了她話里的意思。
這蓮印，一人一生只能與一人結成，從此之後便再也無法更改。
說得好听些，是廝守終生，說得不好听些，便是再也不能瀟灑自在了。
他看向花想容︰“既然如此，想容姑娘為何把這等寶貴的機會，用在了我身上？”
花想容聞言，神色忽然正了正。
“妾身連紅顏契的名額都敢斗膽向公子求了，這並蒂蓮印又算得了什麼？”
她望著林峙，聲音清晰而篤定，“我想讓公子知道，想容對公子，沒有半分假意！”
林峙靜靜地看了她一息，微微點頭，沒有接話。
花想容也沉默了一瞬，隨即又失笑︰“而且，這並蒂蓮印妾身已經修成幾十載，遇見的人不知幾何。可從未見過像公子這般……真情之人。能與公子共結蓮印，妾身並不後悔。”
她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被風一吹就散。
臉頰泛起極淺的紅暈，連耳珠都透了一層粉。
林峙心里嘆了口氣，有些無可奈何，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觸動。
花想容似乎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連忙轉移話題︰“這並蒂蓮印還有不少妙用。公子不如凝神，用意念往妾身身上一試？”
林峙依言沉下心神。
下一瞬，他眼前的景象驟然一變。
原本那暖白色的虛空不見了。
他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座極華麗的大殿之中。
高高的穹頂上懸著數十盞荷花燈，四周紗幔層疊，地磚如鏡。
徐娘和幾個中年女修正圍坐在一起，神情激動地爭論著什麼。
她們嘴巴張合，神情急切，像在商議什麼極要緊的事。
林峙心中微驚，問了一句︰“這是……”
花想容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帶著笑意︰“這便是並蒂蓮印的妙用之一。公子此刻正通過我的眼楮，看著我身邊的一切。”
林峙頓時明白過來︰“你正在議事？”
“無非是討論合歡宗日後的事情。”花想容說，“一時半會也定不下來。公子不必在意。”
林峙又試了試。
他發現自己的神魂雖然能看見花想容所見，卻完全無法控制她的身體。
他只能被動地看，被動地听，像坐在她的眼後，做一雙極安靜的眼楮。
花想容似乎有意向他展示，便一一切換起不同的感官。
先是嗅覺。
林峙眼前重歸黑暗，鼻端卻忽然嗅到一股極熟悉的清香。
那香味清清幽幽，像初見時她靠近時的那陣風，是合歡花與女子體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和之前傳功時唇齒間的一模一樣。
再是听覺。
香氣散去的瞬間，他耳邊“轟”地一下炸開了。滿殿都是女人爭吵的聲響，你一句我一句，像幾百只雲雀同時炸了窩，吵得他差點下意識捂住耳朵。
花想容似乎知道他受不了，只讓他听了一息便又切走了。
最後是觸覺。
他感覺自己的手被人輕輕抬了起來。
指尖踫在另一只極細膩的手臂上。那皮膚嫩得驚人，像一塊溫熱的羊脂玉。只是這麼輕輕的一觸，那觸感便一直酥麻到了他的手腕上。
他還沒細品，花想容已經收了手，只留一句含笑的低語︰
“公子可都試出來了？並蒂蓮印雖然妙，可每次也只能共享一種感覺。聞得到香，便看不見，听得到聲，便聞不到味。”
林峙猛地從盤坐中睜開眼。
入目仍舊是那片碧綠的湖泊，天光正好，花想容早已不在眼前。
他大口喘了幾下，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這便是合歡宗的秘術？
當真是……不同尋常。
就在這時，腦海中又響起花想容那軟媚的笑聲︰“公子，這蓮印的簡單用途，我都給你說了。其實還有更有趣的，我沒告訴你呢！”
林峙下意識地問︰“什麼？”
“妾身听說，若是與道侶雙修之時用這並蒂蓮印，互相感受對方的一切……那滋味，別有一番天地呢！可惜妾身雖然修煉了此術，卻從未與人試過……”
她的聲音又輕又軟，像一根羽毛，從識海深處極輕極慢地劃了過去。
林峙腦子里幾乎瞬間便閃過那些春意盎然的畫面。
若真到那種時候，用並蒂蓮印去感受對方的觸覺、听覺、甚至……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熱了起來，一時竟有些口干舌燥。
這合歡宗的人，果然會玩！
“哎呀！徐娘叫我了。”花想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點不舍，“公子，待會兒見。”
“按？嗯……”
聯系斷了。
林峙依舊坐在湖邊，望著眼前那片水波，久久沒有動彈。
許久，他才失笑一聲。
合歡宗，只怕還有許多他想象不到的手段吧……
半個月後。
合歡宗山外，一座極樸素的涼亭。
林峙靜靜站在亭中，負手而立。
此時已是初秋，山風從林間穿過，帶著幾片枯黃的葉子，落在他的肩頭，又滑到腳邊。
遠山層林漸染，紅黃相間，晨霧如紗。
身後的小徑上，一道淺緋色的身影款款而來。
花想容沒有帶任何隨從，只一個人走過那條鋪滿落葉的小路，腳步輕而緩，像怕擾了這山中的清淨。
“公子久等了。”
她走進涼亭，在離林峙一步處停下。
林峙回頭看她︰“都安排好了？”
她今日氣色極好，眉目間少了先前那幾分疲憊，整個人像是從長久的泥淖中終于脫身了一般，周身都透著一股松快。
“都安排妥當了。柳如煙和其余幾個不肯降的，都被秘密關押在宗門最深處。除了我，沒人知道她們關在哪里。宗門大權先由徐娘等幾個老人共同執掌，在厲絕情出關任命新的左君之前，不會再有人翻出浪來。”
她停了停，又輕聲道︰“如今合歡宗中，已經沒有忠于柳如煙的勢力了。將來無論誰做那個左君，都逃不出我的掌控。”
林峙點點頭。
這半個月，他始終沒有在合歡宗弟子面前公開露過面。
這既是他的意思，也是花想容的想法。
柳如煙之事，對外只說是花想容帶人平叛。
而林峙這個幫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管是對他，還是對她，都安全。
“走吧。”林峙說。
花想容點頭，嘴角微微揚起，輕聲應道︰
“好。咱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