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林峙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他本以为最多几个月就能把医术学个皮毛，然后寻个由头混进幻星宫。
可几年？
裴玄度能等得，陆御宸能等得，可他自己的心气，如何等得？
云鹤子把他的脸色看在眼里，只当没看见：“急什么。医道一途，根基不牢，越是往上走越是寸步难行。你若是只想学点皮毛去唬人，老夫也可以三个月把你打发出去。可你要的是修复元婴的本事，那就一步都省不得。”
林峙苦着脸，只能低声应了个“是”。
这时，瑶宸仙尊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玉匣，托在掌心，递到林峙面前。
“这枚太阴清心丹，虽不能提升修为，却能助你在修炼时心魔不侵，神魂澄明。你在云岫天城这段时间，应当用得上。”
林峙有些意外，连忙摆手：“仙尊，这太贵重了。晚辈……”
“收下。”
瑶宸的声音轻了三分，却不容拒绝。
林峙只得双手接过，低声道：“多谢仙尊。”
云鹤子在一旁挤眉弄眼：“看看，还是清寒这丫头大方。她可从来没给老夫送过什么太阴清心丹。”
瑶宸瞥了他一眼：“前辈若想要，自己去丹房取便是。”
“那不一样！”云鹤子摇头晃脑，“你亲手送的，才有诚意！”
瑶宸不再理他，重新望向潭面。
云鹤子讨了个没趣，也不恼，拉着林峙便往外走：“走，先带你认认门。那帮小子要是知道老夫收了你当弟子，怕是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林峙却停住脚步，低声道：“弟子还有一事，请师尊应允。”
“说。”
“弟子在云岫天城期间，想继续用秦玄这个名字。”
林峙抬头，语气认真，“林峙此名一旦传出去，九霄宫必会寻来。弟子不愿连累云岫天城，更不愿让师尊和仙尊难做。”
云鹤子闻言，哈哈一笑：“就这？你便是叫张三李四，老夫也不管。秦玄便秦玄，左右不过一个名号。”
瑶宸仙尊也微微颔首：“本尊亦不会再提你旧名。”
林峙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朝两人又行了一礼。
拜师后的几天里，云鹤子亲自带着林峙在云岫天城中走动，名为“认门”，实则是让他在最短时间内，把云岫天城上下的门路都摸清。
第一站，是城主府。
云岫天城城主沈鹤年，居然是云鹤子之子！
元婴后期，现任城主。
这还是林峙到了城主府，才知道。
难怪云鹤子前辈在云岫天城地位这般高，原来他才是真正的老城主啊！
林峙跟着云鹤子进城主府时，沈鹤年正在正厅处理卷宗。
见老父带着个年轻人进来，先是一愣，待听云鹤子说“这是我新收的弟子，秦玄”时，沈鹤年明显意外了一下。
他打量了林峙片刻，客气道：“家父眼光极高，能入他门中，想必秦师弟医道天赋了得。”
林峙连忙道：“弟子不过略通皮毛，是师尊厚爱。”
沈鹤年点了点头，又朝云鹤子道：“父亲收徒，是天城之喜。可要儿子安排一场正式拜师大典？”
云鹤子摆手：“不必。老夫收弟子，从不兴那套虚礼。城里那些人知道便知道了。你若闲着，给他安排个住处，安排个药牌，别让他出门被人当贼拿住就行。”
沈鹤年无奈地应下。
第二站，是外城药圃。
药圃管事沈茂德见老城主亲至，一路小跑出来迎接，行完礼后听说林峙是云鹤子新收的弟子，顿时笑得满脸褶子：“这就是秦玄秦公子吧？久仰久仰！以后有什么需要，只管说一声，药圃里的东西随便取用！”
林峙还记得沈泰当初那副嘴脸，对比眼前这管事的态度，心里只觉好笑。
第三站，是内城医馆。
云鹤子领着林峙见了三位大医。
这三人是云岫天城医道体系里最顶尖的人物，两个元婴初期，一个金丹巅峰，修为都不高。
云鹤子没有特意介绍，只让林峙和三人照了个面。
三人对这位空降的弟子态度各异。
一个姓苗的大医笑得和善，说以后多走动。
一个姓陆的大医则是客客气气，但林峙能感觉到他目光里的审视。
还有一位女大医名唤苏问梅，只淡淡点了下头，没有多话。
“你上面还有几个师兄师姐，不过都不在城里。”云鹤子只说了这么一句，“等以后见了再认脸吧。”
林峙问起名号，云鹤子却卖了个关子：“该让你知道时，自然知道。”
林峙也不好再问。
云鹤子给林峙安排的住处，在外城与内城之间的一处半山小院。
那院落不大，却极清幽。
正屋三间，一间卧房，一间书房，一间静室。
东边搭了个极小的药庐，药庐后头有一片被矮墙围起来的小药圃。
西墙外就是山崖，站在院中能望见半城屋宇和远处云海。
院中有一棵极老的银杏，此时已满树金黄。
风一吹，叶子便簌簌地往下落，铺了满阶。
银杏树下置着一方青石案和几个树根凳，正适合静坐看书。
林峙对这里满意得不行。
他第一夜住进去时，只觉整个人都松快了。
这里没有百草试，没有大通铺，没有人在耳边冷嘲热讽。
夜里只有风声、虫声和落叶声。
可他知道，这清静日子过不了多久。
裴玄度不会等。
陆御宸也不会等。
而他需要时间，把那些医道典籍一本一本吃透。
林峙住进小院的第九天夜里，他正在灯下翻看《百草总纲》。
忽然，神魂深处那根莲丝轻轻一颤。
那感觉极奇妙，像有一滴水从识海最深处落下去。
涟漪还未散开，一道熟悉的气息便顺着莲丝漫了进来。
那气息极轻极柔，像春风过水。
林峙眼前并没有出现任何画面，可他就是知道，花想容，来了！
他闭目沉神，顺着并蒂莲印的感应，主动与那气息触碰。
下一瞬，他再次来到了那片暖白色的虚空之中。
粉色的光点缓缓悬浮，像无数沉睡的种子。
花想容就站在他面前不远处，今日换了一身极淡的烟紫色长裙，眉间有几分风尘之色，气色却比离开合欢宗时好了不少。
“公子。”
她盈盈一拜，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欢喜，“妾身终于回到九霄圣域了。这一路还算顺利，没有出什么岔子。倒是公子，怎么这么快就进云岫天城了？还适应么？”
林峙眉头动了一下，看来自己的行踪，都被对方知晓了。
他笑了一下：“一言难尽。不过眼下，已经安顿下来了。”
花想容连忙问：“情况如何？可曾见到瑶宸仙尊了？”
“见到了。”林峙点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已经拜了云鹤子为师。”
花想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顿住了。
“云鹤子？”她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听清，“公子说的是……云岫天城那个云鹤子？沈松龄？”
林峙道：“对。拜入他门下，本是阴差阳错。我想学修复元婴的医法，瑶宸仙尊说不懂，云鹤子便说能教我……结果，就成了他的记名弟子。”
花想容怔在原地，好半晌才轻吸了一口气。
“公子当真是……每一步都能走出大机缘来。”她摇了摇头，脸上既惊又喜，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羡慕，“云鹤子前辈，那可是云岫天城的活传奇。他老人家不单医道通神，更是瑶宸仙尊在云岫天城最亲近的人。你竟能入他门墙，这可比什么身份都强。而且，据说云鹤子前辈已经有一千多岁的高龄了！”
林峙微微惊讶：“我看他的修为应该也就元婴巅峰，也能活一千多年？”
花想容笑说：“世间延寿的法子有很多，未必修为越高，寿命才会越长。云鹤子前辈自有一套法门，能让自己活得更久。只是他性子古怪，没人能知道到底是什么法子……”
林峙道：“他老人家并非外界所传那般高不可攀，性子随和得很。”
花想容笑出声来：“那是公子你有本事。你可知道，云鹤子前辈一生只收过三个正式弟子。你这记名弟子，是多少人想得都得不到的。”
林峙一怔：“三个？”
“是。前两个弟子，一个早逝，一个远游北洲，多年无音讯。第三个，据我所知，十多年前已经自立门户。”花想容道，“公子是第四人。”
林峙没有接话。
花想容望着他，语气忽然轻了几分：“公子可还习惯那里的日子？”
林峙点头：“比想象中好。清静，日子简单。每日就是学药，看经，打坐。有时候从院子望出去，能看到大半个云梦泽。”
花想容静静地听着，似乎能从他的语气里想象出那画面。
“那便好。”她轻声道，“妾身还在路上时，便总担心公子在那边不顺利。”
林峙道：“有瑶宸仙尊作保，云鹤子待我也好。没什么可担心的。”
花想容“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又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柔媚：“对了，这并蒂莲印，如今公子也用熟了。以后有事，便像方才那样唤我。隔着千山万水，妾身也听得见。”
林峙点头：“明白。”
花想容没再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公子早些休息，有消息我再传你”，便从虚空中缓缓淡去。
莲丝重新归于沉寂。
林峙睁眼，灯还亮着。
院中那棵老银杏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话。
他拿起案上的《百草总纲》，重新翻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