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未亮。
林峙背着药箱走到西市口时，远远便看见自己的摊位上已经站了一个人。
裴疏影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浅灰色长裙，外头连披风都没穿。
长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随意挽着，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晨雾还没散尽，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张空荡荡的木桌旁，像一株被露水打湿的兰草。
林峙脚步顿了一下。
果然来了！
他心中暗喜，面上却半点不显，只当没看见她，径自走到桌后，解下药箱，开始往外取东西。
“秦大医，我来帮忙吧。”
裴疏影的声音和昨日一样清冷，却多了一分很难察觉的软意。
她说着，已经主动上前，替他把那叠白布铺开。
动作虽不熟练，却做得极认真，连布角都要一一拉平对齐。
她做这些事时没有动用半分灵力，就像个寻常的药童，用两只手一点一点地摆弄。
林峙看她一眼：“裴小姐贵为幻星宫千金，怎能做这些粗活？”
裴疏影手上没停，头也不抬：“在这里，小女子只是来求医的病人，没有千金一说。”
林峙没再客气，直接在那张她铺好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裴疏影站在桌旁，忽然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秦大医似乎早知道我是幻星宫的人？”
她自认这一路极为低调。
昨日入城时，除了去城主府递了张帖子，连“幻星宫”三个字都没对外人提过。
可这秦玄，早就知道了。
林峙一笑：“你们年年派人来，想请我家师尊出山。我如何能不知？”
裴疏影无奈地笑了笑：“原来如此。都是家父病重，我们才不得已一再叨扰。若有得罪之处，还望秦大医海涵。只要您肯出手相救，幻星宫定会重谢。”
林峙摆摆手：“不是钱的事。师尊说过……”
他说到这里，忽然像说漏了嘴一般猛地顿住，干咳一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表情有些尴尬。
裴疏影的眼睛却亮了一下。
“云鹤子前辈说过什么？”她上前一步，追问道。
“没什么。”林峙把脸别开，假装去整理药箱。
“秦大医。”裴疏影的声音更轻了，带上了几分恳求，“还请告知。云鹤子前辈到底说了什么？我们幻星宫的人，年年递帖，年年被拒。我知道其中必有缘由。今日只求秦大医一句实话。”
林峙不看她，只道：“师尊说的话，我不好随便对外转述。”
“秦大医……”
“这样吧。”林峙忽然转回头，看着她，似下了什么决心，“今日我义诊，你留在这里帮我打下手。做得好了，我便告诉你，如何？”
裴疏影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笑：“好。”
林峙也不多说，从药箱里取出一叠空白方笺，又把几瓶常用的药粉在桌角一字排开。
这时天光已经大亮，西市口陆陆续续有人来了。
几个相熟的病人远远看见秦玄，便小跑着过来，嘴里喊着“秦大医”。
林峙开始看病。
裴疏影便站在一旁，照他的吩咐做事。
“把左边第二瓶药粉递给我。”
“记录：脉细沉，舌淡，苔白。疑似寒湿入络。”
“去那边药铺买二两血藤，要新鲜的，快！”
林峙的语速极快，有时一句话还没说完，下一个病人已经坐了下来。
裴疏影起初还能应付，慢慢地便有些跟不上了。
她想开口让林峙再说一遍，刚张嘴，便听林峙皱着眉道：“连个药名都听不清？还说要给我打下手？”
裴疏影的话被堵在喉咙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自小在幻星宫长大，即便当年最艰难的时候，也没被人这么劈头盖脸地骂过。
可不知为何，这秦玄骂起人来，语气里倒没什么恶意，反倒像是赶时间急的。
她咬了咬唇，硬是忍了下来，转身便朝药铺跑去。
大半个上午下来，裴疏影的额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
原本整齐的头发也松了几缕，贴在耳畔。
那身素净的灰裙上沾了药渣和灰尘，鞋面上也溅了几点泥水。
她的呼吸有些乱，哪还有昨日在城主府前那般清冷高傲的模样。
林峙抽空瞥了她一眼，心里暗暗点头。
这女人倒是能忍！
下午，昨日那个被林峙救下的老修士也来了。
他一见秦玄，便颤巍巍地要下拜，被林峙一把扶住。
老修士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脸上有了血色，说话也有了力气。
他拉着林峙的手，不住地说：“秦大医，您可真是神仙下凡！老朽这伤痛了三十年，昨夜竟是这三十年来头一回睡了个整觉！虽然还没痊愈，可已不再剧痛难忍了。您的大恩大德，老朽下辈子也还不完啊！”
林峙笑着拍拍他的手：“别急着谢。你这伤日子还长，慢慢来。今日再给你温养一次。”
老修士连连点头，躺到一边的草席上。
林峙取出银针，以《太虚归婴诀》第三重的养婴之法，小心翼翼地替他梳理元婴上那几处旧创。
灵力如丝如缕，从针尾渡入，温和而精准。
老修士一开始还有些紧张，片刻后呼吸便平缓下来，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裴疏影在一旁看得极认真。
她也算见多识广，可林峙这手医术，她看了一整天，依然没看明白。
那些灵力的来龙去脉，仿佛自成一体，和寻常医修的手段完全不同。
她心里不禁又想，这人当真是云鹤子的高徒，假以时日，只怕真能接住青囊云脉的招牌。
一番治疗下来，老修士面色红润，被家人千恩万谢地接走了。
他们约好了明日再来。
夜幕降临，西市口的人潮慢慢散去。
林峙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将白布叠起，药箱收好。
裴疏影不用他吩咐，已经在一旁将地上的杂物一件件拾起，递到他手边。
林峙看了她一眼，忽然问：“辛苦么？”
裴疏影一愣，随即笑道：“不辛苦。”
林峙点点头，说：“今日你见到的，还只是一些小毛病。那些病人，大多是炼气和筑基修为。一个病灶，一处毒伤，便已经让他们痛苦半生。医修要救一个人，付出的心力，是多少个日夜的累积。你说不辛苦，那是假的。”
裴疏影垂眸，低声道：“是。”
林峙继续道：“杀人容易，救人难。修士杀人，一招手便能灭掉多少人的性命。可我们医修要把那些被毁掉的东西一点一点修补回来，代价却是几十倍、上百倍。”
裴疏影似乎听出了什么，抬头望向他。
“秦大医，我明白。家父若能得到您出手，不管要什么代价，幻星宫都愿意出。”
林峙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冷。
“裴玄度？”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凉薄，“师尊就是因为嫌他杀了太多人，才不救的。”
裴疏影浑身一震，呆呆地看着林峙。
“我师尊的原话是，这种人，我们青囊云脉不救。”林峙把药箱背到肩上，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所以你们年年派人来，才会年年没有结果。”
裴疏影抿紧了唇。
这就是他要说的，答案？
许久，她才低声道：“家父他……确实杀过很多人。云鹤子前辈不愿出手，我并不怪他。”
她看向林峙，眼中的倔强和恳求交织在一起：“可是秦大医，我能不能求求你？我不奢望家父能痊愈。只要他不再继续恶化下去，能安度晚年，我便心满意足了。我可以保证，家父以后，绝不会再杀一个人！”
林峙深深看了她一眼。
“先收摊吧。”他说。
裴疏影不再多言，默默地将地上最后几样东西递给他。
林峙接过，坐回桌后，没有急着走。
他看着裴疏影把每一件东西都归置得整整齐齐，才忽然道：“我昨天已经说过，没时间。我还要为青囊云脉再坐一个月义诊。而且，我也没兴趣去九霄圣域。”
裴疏影的动作微微一僵，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低着头，没说话。
林峙便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她终于把东西都收拾妥当，双手递过来。
他忽然问：“你也不是裴玄度亲生的。为什么还这么卖力？”
裴疏影怔了一下：“秦大医知道这事？”
林峙面不改色：“你们幻星宫年年来求医，我总得打听一下底细，不然把人请进来，岂不是引狼入室。”
裴疏影苦笑了一下，轻声道：“确实。裴玄度不是我亲生父亲。但他待我，如亲生一般。我这条命，是他给的。这几十年的教养之恩，我不能不报。”
她说话时，气息极轻地抖了一下。
林峙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在撒谎！
至少，不完全是真的！
林峙没有揭穿，只是一笑：“看不出，裴小姐还挺孝顺的。”
他背起药箱，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天还来吗？”
裴疏影猛地抬头，眼中有些不可置信：“我……还能来？”
林峙没回头，只淡淡道：“你想来便来。有个人帮我，也省力不少。”
说完，他沿着那条石阶小路，不紧不慢地走了。
裴疏影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我来。”
她轻声道，像说给自己听。
夜色如潮，把她的声音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