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林峙照旧来到西市口。
却看到裴疏影已经到了。
今日她没再穿长裙，换了一身利落的深青色劲装，袖口用布带扎紧，长发也高高束起，整个人显得清爽干练。
林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笑：“怎么，今天改行当护卫了？”
裴疏影道：“这样方便做事。”
林峙一边解下药箱，一边随口问：“前天跟着你的那两人呢？今日怎么没见？”
裴疏影苦笑：“他们叫我不要来了。我没听。”
“所以你就一个人跑来了。”林峙坐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在我这做一个月的帮手，好打动我，让我去给你父亲疗伤？”
裴疏影认真地看着他：“如果秦大医真能为家父治病，无论需要小女子做什么，我都愿意！”
林峙笑了笑，没再说话。
之后一连数日，裴疏影都准时出现在西市口。
她再没提过幻星宫的事，也不再说求医的话，只安安静静地给林峙打下手。
林峙也不提，更不客气，使唤起她来和使唤药童没什么两样。
“方笺给我。左侧第三瓶。去街口买二钱龙胆草，要新鲜的。”
“这边记录：脉浮而数，舌红少苔，少阳有热。字写工整些。”
“这个病人你要自己看。看完和我说说你的判断。”
裴疏影起初手忙脚乱，可没过几天，便渐渐跟上了林峙的节奏。
她本就是个极聪明的女子，见得多，学得也快。
有时候林峙还没开口，她已经把该用的药递到了他手边。
偶尔有几个轻症病人，她自己便能先断出个七八分，只是拿不准用药分寸，才会低声问林峙一句。
两人之间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林峙要什么，她提前备好。
林峙刚洗完手，她已经把干净布巾递了过来。
一个上午下来，林峙连腰都不用弯一下。
来看病的人啧啧称奇，有人小声议论：“秦大医这药童从哪请的？生得这般标致，手还巧。”
也有人认出了裴疏影，但见她那副任劳任怨的模样，又不敢多言。
这种默契，是裴疏影想要的。
也是林峙想要的……
直到有一天傍晚收了摊，裴疏影忽然道：“秦师兄，这几日你教了我许多。今晚我请你吃顿饭，如何？”
林峙转头看她：“你，叫我什么？”
裴疏影眨了眨眼，面上微红：“是我唐突了。只是觉得，秦大医这称呼太生分了些。我痴长不了几岁，但论本事和修为，比您差了不知多少，称一声师兄，可以么？”
林峙盯着她看了几息，笑了笑：“随你吧。吃饭可以，不过我不喝酒。”
“就喝一点。”裴疏影已经伸手来拉他的衣袖，“我知道外城有家小馆子，菜做得好，是云梦泽的湖鲜。我请客！”
林峙被她半拉半拽着去了。
那馆子的确不大，藏在一条石板小巷里，门前挂着一盏极旧的灯笼，招牌都掉漆了。
两人在二楼靠窗的小桌前坐下，要了几个小菜，一壶温酒。
窗外就是缓缓流动的护城河，河面上映着万家灯火，碎成一片。
几杯酒下肚，裴疏影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秦师兄，你知道么，我第一次来云岫天城，还是六年前。”
她端着酒杯，目光有些飘忽，“那时候我刚把宫里两个造反的长老压下去……来求医，也和你师尊有关……但连门都没进成……”
林峙“嗯”了一声：“听说过。幻星宫这十多年，不容易。”
“不容易。”裴疏影笑了，那笑容有些涩，“我从小便是养父带大的。我亲生父母……死得早。很小的时候，家里就没了。是裴玄度把我抱回去的。他教我修炼，教我识人，给我赐姓。虽然我不是他亲生的，但他待我，和亲女儿没有分别。”
林峙注意到她说这段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酒杯，表情有些不自然。
他没作声。
“后来，兄长裴星宇被寄予厚望。整个幻星宫都知道，他是少宫主，是裴家未来的主人。”裴疏影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他死了以后，父亲再没有别的孩子。我才被真正当成裴家的人……”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向林峙：“秦师兄，你说，人是不是一定要等失去了什么，才能得到另外一些东西？”
林峙皱了皱眉，没接她的话。
“不说这些了。”裴疏影像是察觉到气氛沉了下去，连忙展颜一笑，“秦师兄，你呢？你当真从小就在这里长大？”
林峙点头：“我父母早亡，将我托付给了瑶宸仙尊，很小的时候我就被仙尊接到了寒潭边。这雾蒙蒙的大泽，我看了几十年。后来仙尊又把我托给师尊学医，师尊又是个坐不住的，一年里有大半年在外云游。我真正跟着他学医，满打满算，也就这十来年。”
他说得自然，语速不疾不徐，像在讲一段极平常的往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事，都是自己编的。
裴疏影却听得眼睛亮了起来：“秦师兄当真是仙尊养大的？难怪你一身修为如此了得，修仙界却从没听过你的名号。有化神大能亲自指点，也难怪师兄年纪轻轻便已元婴。才十几年，又得了云鹤子前辈的真传。师兄这样的天资，怕是整个云岫天城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林峙摆摆手，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我天资一般，就是命好。仙尊和师尊都肯教我。”
“命好也是本事。”裴疏影笑着给他倒酒。
两人又聊了许久。
从云梦泽的风物，聊到五洲的医术流派。
从各种疑难杂症，聊到这些年在幻星宫求医时遇见的奇人怪事。
裴疏影谈吐大方，见识极广，既没有高门贵女的傲慢，又比寻常散修女子多了一种从容气度。
林峙也不似白日里那般寡淡，偶尔说几个外城病人闹的笑话，逗得她笑弯了眼。
“秦师兄，你若不穿这身药袍，一定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裴疏影撑着下巴，望着林峙道。
林峙失笑：“说得我好像现在多没意思似的……”
“不是没意思。”裴疏影摇了摇头，似醉非醉地看着他，“是有本事的人，都不好亲近。”
林峙没接话。
夜色渐深，酒壶已经空了三回。
裴疏影趴在桌边，脸颊酡红，眼神迷离。
林峙叫了她两声，见她不应，又伸手推了推她的肩。
她却整个人软软地往旁边倒了下去，不偏不倚，正好跌进了林峙怀里。
温热的身子贴上来，发间带着一缕极淡的幽香。
林峙僵了一下。
“裴小姐？裴疏影？”
没有回应。
她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熟了。
林峙没有办法，只得将她打横抱起，出了馆子，一路去了云归楼。
敲开门时，那灰衣妇人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林峙把裴疏影交到她手上，神色平静：“裴小姐今日多喝了几杯，路上睡着了。这几日她跟着我义诊，也着实累得不轻。让她早些休息吧！”
说完，转身便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妇人愣愣地抱着裴疏影，直到林峙的身影消失在了街角，才抱着人回了房。
房门一关。
怀中原本睡熟的裴疏影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清冷而冷静，哪有半分醉意。
妇人吓了一跳，忙把她放到榻上：“小姐，你可算醒了！老奴还以为你真醉了！”
裴疏影坐起身，理了理被酒气沾湿的鬓发，淡淡道：“这点酒，怎么可能醉。”
妇人惊道：“小姐，你装醉？你也不怕他把你带到别处去！万一那姓秦的起了歹念，你一个姑娘家……”
裴疏影笑了一下。
那笑容又淡又倦，像深夜里独自对着镜子时才会露出来的表情。
“瑶姨，你就是太小心了。他若真起了歹念，你觉得我现在还能好好坐在这里么？”
那被称为瑶姨的妇人仍是一脸后怕：“可是小姐，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万一他……”
“万一他什么？”裴疏影打断她，转过头来，叹息，“万一他真要了我，反倒好了……”
瑶姨整个人都僵住了。
裴疏影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道缝。
夜风从街面上吹进来，带着潮湿水汽。
她望着下面零星的灯火，声音幽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那样，他就不得不为我去救人了……”
瑶姨终于回过神来，急得直跺脚：“小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的清白，那是比命还重的东西！怎的能说得跟筹码一样！”
“清白？”裴疏影低低笑了一声，“清白能救父亲吗？能压住幻星宫那帮老东西吗？能让九霄宫的人把我们当个人看吗？”
她慢慢转过身，背靠着窗框，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瑶姨，你可知道，我有时候真的想，要是那秦玄今夜没这么正经，事情反倒简单了。他碰了我，我就能理所当然地赖上他。他若不肯，我也有的是法子让他肯。可偏偏他什么都没做……”
她说着，神色间竟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眼底却翻涌着某种更幽深的东西。
“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瑶姨听得心惊肉跳：“小姐……你，你莫不是对那秦玄……”
“我不知道。”裴疏影别开脸，声音忽然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我长这么大，头一回遇到一个男人，我醉死在他怀里，他连呼吸都没乱一下。你说，是我生得太丑了么？”
“小姐！”瑶姨又气又心疼，“你怎么能这么作践自己！你可是咱们幻星宫的少宫主，便是九霄圣域那些公子哥儿，也未必配得上你！那秦玄不过一个医师，哪怕真有些来头，又怎配让小姐如此……”
“瑶姨，你不懂。”裴疏影打断她，语气里多了几分清醒，“他不仅是云鹤子的弟子，还是瑶宸仙尊的亲眷。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我暗中观他骨龄，至多不过五十岁。五十岁的元婴修士，身后又站着一位化神大能。整个五洲，你去找，能找出几个？”
瑶姨一愣。
她原以为秦玄只是医术厉害，又走了运被云鹤子看中。
可若真和瑶宸仙尊沾着亲缘，那便是另一重天了。
化神大能亲族后生，又兼医道传人，这等身份，别说幻星宫，便是九霄宫陆家，也要给三分薄面。
“难怪他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瑶姨喃喃道，“原来是有化神大能指点……”
“所以我说，他配不配得上我，还不一定呢。”裴疏影又笑了，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在唇角一触便散了。
她将窗户关上，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酒气已被夜风吹散了大半，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细长。
“而且这些天相处下来，我能感觉到，他不是那种人。”
瑶姨问：“哪种人？”
“小人。”裴疏影轻声道，“我见过太多表面正经、背地里龌龊的男人。九霄宫那几个嫡系，当年在宴上对我客客气气，转头便让手下人往我房里塞春药。我若不是多留了个心眼，如今怕是早被他们拿捏得死死的。可这秦玄……以他的修为，我今日醉成那样，他若真是个伪君子，大可以把我带回他的小院，我也没法反抗。可他没有。”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他这个人，坏在明面上。生气就骂，不乐意就冷脸。但也正因如此，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了……”
瑶姨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道：“小姐，你万万不可再动别的心思。若你失了清白，那陆家那边的联姻……”
“别跟我提陆家。”裴疏影面色陡然冷了下来。
瑶姨人被她的语气骇了一下，半晌才低声道：“可是小姐，陆九霄毕竟是九霄宫少主。若真能联姻，对咱们幻星宫，对宫主，都只有好处。您不是也说过，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九霄宫吗？”
裴疏影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要先救父亲。”她再睁眼时，眸中已恢复了一片冷清，“只要父亲还在，陆家就不敢对我用什么强。等父亲的伤稳住，再谈其他也不迟。”
她走到桌边，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口饮尽。
“眼下最要紧的，是拉拢秦玄。”
瑶姨张了张嘴，终是不再劝，只低声道：“那小姐打算怎么办？这秦玄看着可不是个会为财帛动心的人。”
裴疏影握着茶杯。
“他若真无动于衷，今日就不会和我喝酒，并把我送回客栈。他只要还肯让我留在身边，便有机会。一个月时间，够了……”
“我不信，这世上真有人能软硬不吃。”
与此同时，半山小院。
林峙坐在银杏树下，慢慢解开那身沾了酒气的青灰药袍，随手搭在石案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温度，是方才抱裴疏影时，她侧脸贴在他胸口时留下的。
“演得真好。”
他低声笑了一下。
若非他早有准备，灵源之心将她气息变化听得一清二楚，他都要以为这女人当真是醉了。
林峙抬头，望向北方的夜空。
这盘棋，已经下到了中盘。
接下来，就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