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半山小院时，天还昏黑着，东边一丝亮光都还没有。
裴疏影在院门口停下脚步，仰起脸望了林峙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夜风从山间穿过，将她耳边的几缕碎发吹到了脸颊上。
她抬手拨了拨，轻声道：“秦师兄，那我先回去准备。天一亮，我便在外城门口等你。”
林峙点头：“好。”
裴疏影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忽然顿住。
她没有回头，只背对着林峙站了片刻，声音从夜色里传来，轻得像一碰即散的花瓣。
“秦师兄，还是要谢谢你，愿意为我出山。不管最后结局如何，我定不负你……”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话音落下，她便逃也似的跑了起来，裙角在黑暗中翻飞几下，很快便没入了山道尽头。
林峙站在院中，没有动。
他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最后一丝气息也消失在了内城城门的方向。
风又起，将院中那株老银杏仅剩的几片旧叶卷落下来，从他眼前缓缓飘过。
“裴疏影。”
他低声念了一句，像在对自己说，“你我不是同路之人……”
他说得极轻，可这三个字落在静夜里，却清楚得如同刀刻。
不利用你，我接近不了裴玄度，也报不了仇……
林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回屋，反而沿着来时的山路，再次朝峰顶走去。
寒潭山顶，月光已经淡了下去，天边隐隐透出一线青灰。
云鹤子和瑶宸仙尊都还在，像是知道他必定会回来。
云鹤子坐在亭中，一只脚踩在竹凳上，手里捏着根草茎。
瑶宸仙尊则站在潭边，背对着山风，衣袍轻动。
林峙上前，朝两人行了一礼：“弟子谢过师尊，谢过仙尊。”
云鹤子斜了他一眼：“谢什么？谢我们一大早陪你演戏？”
林峙直起身来，笑了笑：“若非仙尊和师尊配合，裴疏影也不会这么快下定决心。从昨日带她上山，到今日允我出城，本就在计划之中。只是连累师尊和仙尊陪着做了一场戏。”
云鹤子哼了一声，把草茎丢进潭里：“算你还有点良心。”
他顿了顿，神色难得认真了些：“林小子，你当真要去九霄圣域？你一个人到那地方去，没一个自己人。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连个给你收尸的都没有。”
林峙知道，云鹤子这三年待自己如何。
起初还只是师徒名分，到了后来，老人几乎将他当成了半个孙儿。
该骂的时候骂，该教的时候教。
林峙的过往，云鹤子也已尽知。
这个徒弟身上背着什么，老人一清二楚。
“非去不可了。”林峙点头，语气平静却坚决，“再拖下去，只怕变数更多。”
云鹤子看着他，好半晌，才深深叹了口气：“也罢。你这性子，像你师父。都是属驴的，拉不回来。”
林峙笑了一下：“谢师尊体谅。”
云鹤子站起身，背对着他摆了摆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若实在混不下去了，就逃回来。九霄宫势力再大，也不敢打上云岫天城来。老头子别的不行，护个人还是护得住的。”
林峙应道：“弟子记下了。”
云鹤子没再说什么，背着手慢慢走远了。
瑶宸仙尊仍站在潭边，这时才转过身来。
算起来，林峙与她相识，也已有十多年了。
从黑风窟那次算起，到如今，这个年轻人已经从一个金丹修士，成长为了元婴医师。
这三年来，他几乎月月都来寒潭请安。
除了衔雪这些跟了她上百年的侍女，就要数林峙与她最熟。
“林峙。”她开口，语气如旧清淡，却比平日多了一分极难察觉的温度，“你去意已决，本尊不拦你。只是九霄圣域那种地方，人心叵测，不是云岫天城能比的。到了那里，多听，多看，少说。若真有性命之危，先保命，再论其他。”
林峙点头：“弟子明白。”
瑶宸袖中轻轻一送，一枚鸽卵大小的月白色珠子便朝林峙飘了过来。
那珠子通体无瑕，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色雾气。
“此物名为太阴玄珠。”瑶宸道，“本尊以一丝太阴法则之力凝成。你将它带在身上，若遇不可敌之危，可捏碎此珠。珠中法则可挡下化神以下全力一击，并随机将你送出百里之外。虽不能保你必胜，却可保你一次不死。”
林峙伸手接住那珠子，触手冰润，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小团极寒的月光。
他连忙双手捧着，朝瑶宸深行一礼：“仙尊厚赐，弟子必不忘。”
瑶宸点了点头：“去吧。”
林峙又行一礼，转身下山。
天亮得很快。
林峙回到小院，将要带的东西简单收整。
几件衣物，一套银针，几瓶常用药散，《太虚归婴诀》的抄本，还有那枚太阴玄珠，药箱，被他收进储物袋内。
他在镜前站了片刻，看了看自己那张已经和从前不太一样的脸，这才出门而去。
外城门口，裴疏影三人已经等在那里。
晨光从城门外的云海方向照过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裴疏影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斗篷，兜帽半掩着，只露出一张被晨风吹得微微发白的脸。
她目光一直朝城内张望着，见林峙走过来，脸上顿时绽开一个极灿烂的笑。
“秦师兄！这里！”她用力挥了挥手。
这一声又脆又亮，惹得旁边几个路过的修士纷纷侧目。
她身后的瑶姨和那中年修士也都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家那个清冷少宫主，竟还有这样小女儿家的一面。
林峙走上前，对三人拱了拱手：“久等了。”
裴疏影摇头：“我们也刚到。”
瑶姨和那中年修士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自家小姐天还没亮就站在这里了，吹了小半个时辰的风，哪里是刚到？
“那便走吧。”林峙道。
裴疏影点头，四人结伴出了城，走入了云梦大泽之中。
此时雾已经淡了不少，天光从雾层后透下来，将整片大泽照得白里透青。
他们没有御空，只凭着先前的经验，沿着水泽间最安全的小径向北方行去。
瑶姨和那中年修士走在前头开路，刻意与后头拉开了十几步距离。
裴疏影和林峙远远跟在后面，倒像是两个出来踏青的人。
裴疏影走了一会儿，忽然侧过头，小声问：“师兄，你这是第一次离开云岫天城吗？”
林峙摇头：“以前也出去过几次，只是从未走远。”
裴疏影笑了一下：“那这一趟，你可得跟好我了。我带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九霄圣域的繁华。”
林峙偏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便有劳裴小姐了。”
裴疏影撇了撇嘴：“叫什么小姐。你修为比我高，本事比我大，还要去为我救父亲。叫我疏影吧。”
林峙张了张嘴，像是犹豫了一下，最后道：“还是叫你裴姑娘吧。”
裴疏影又撇了撇嘴，没再坚持。
两人又走了一阵，裴疏影忽然道：“师兄，此去我也没有十足把握，你能救下父亲。我知你已经尽力。若真救不好，那也是天意。这十几年来，我早就习惯了。”
林峙道：“我会尽力。”
裴疏影笑了笑，目光望着前方那一片被雾笼罩的水泽，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其实，我也并不指望师兄能彻底治好他。”
林峙脚步微顿，侧头看她。
裴疏影没有回看他，只慢慢道：“若他真恢复了，我这十多年来的经营，便白费了。可也不能让他死得太早。眼下幻星宫里，忠于他的人还很多，九霄宫也仍认他为主。他若一死，争权的人只会更多，也更不要脸。所以……”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林峙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那种表情，像雾里忽然亮出的刀锋，清冷清醒，还带着一种近乎赤裸的野心。
“所以，我希望师兄帮我。让他不那么好，也绝不要死……”
林峙看着她。
心道，果然不是个简单的女人。
能走到九霄圣域这种暗流汹涌之地顶端的，又有几个简单？
花想容如是，裴疏影亦如是。
“我医术有限，远比不上师尊。”林峙道，“彻底治好裴宫主，怕是不行。但维持现状，不让他继续恶化，应该不难。”
裴疏影闻言，眉开眼笑，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搂住了林峙的胳膊，脸贴在他肩头：“师兄，你真好！”
林峙身子僵了一僵，到底没有抽手。
“走吧。”他说。
几日后，四人终于走出了云梦大泽。
瑶姨在泽边停下，朝裴疏影行了一礼：“小姐，即刻启程吗？”
裴疏影点头：“启程。”
那中年修士不再说话，只微微闭眼，双唇翕动。
不多时，远处天边忽然传来一阵极低沉的轰鸣。
林峙抬头，便见一艘巨大的飞舟从云海深处缓缓驶出。
那飞舟通体玄青，舟身上刻满了星纹，两侧悬着数排灵灯。
舟上气息林立，粗粗一探，竟不下百人。
元婴、金丹、筑基，层层列列，肃然有序。
林峙心中了然。
幻星宫千金亲自南下，怎么可能真只带两个随从？
这些人，不过是一直候在云梦泽外罢了。
裴疏影拉着林峙的手腕，仰脸笑道：“师兄，我们走！”
林峙没说话，只任她拉着，一同登上了那艘缓缓降下的飞舟。
飞舟重新升空，调转船头，朝着北方，破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