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天还黑着。
林峙轻轻叩响了裴疏影的房门。
片刻后，门开了条缝，裴疏影已经穿戴齐整地站在门后。
她显然一夜都没睡，可精神却极好，一双眼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师兄，我好了。”她小声道。
林峙点点头，当先朝外走去。
裴疏影连忙跟上，反手将门带上。
两人沿着半山的小径向峰顶行去。
此时正是初春，夜风仍冷得割脸。
小径两侧的草木都还蜷着，只偶尔有几朵早开的野花在黑暗里透出一点极淡的颜色。
好在山路上每隔十几步，便嵌着一块发光的石头，那光不刺眼，温温润润的，刚好照清下一步。
“师兄，这里就是瑶宸仙尊住的洞府吗？”裴疏影低声问。
“还早。仙尊清修在峰顶，漱月寒潭边上。这条路还要走一阵。”林峙一边走，一边指给她看远处山腰间几点微弱的建筑轮廓：
“那边是内城药庐，那几盏还亮着灯的是丹房的守夜室。再往下，那排呈北斗状的光是外城医馆。我们住的半山小院，就在那棵老银杏后面，从这里看下去，只一点屋角。”
他说得自然流利，就像介绍自家后院一般。
裴疏影跟在他身侧，一边听，一边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到最后，她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
林峙低头看了她一眼，正对上她微微仰起的脸。
“师兄对这里真熟。”
林峙别开目光，继续往前走，嘴里没停：“仙尊当年也不是这里的人。她出生在东洲，从凡间一个小宗门一步步修上来的。后来有次受了极重的伤，被仇家一路追杀，逃到云梦大泽，昏死在了外城山脚下。是我师尊云鹤子恰好路过，把她捡了回去。”
裴疏影怔了怔：“云鹤子前辈救过仙尊的命？”
“嗯。那时候师尊自己都还没继承城主位，整天背着药箱满大泽跑。仙尊在他那儿治了快半年，伤愈之后说没钱付诊金，就留在云岫天城帮工抵债。采药、晒药、守药庐，什么都干。一来二去，就熟了。”
裴疏影忍不住笑了：“化神大能当年也欠过诊金？”
林峙也笑：“哪个大能不是从炼气开始，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后来仙尊修为渐高，名声也大了，却再没离开过云岫天城。她说这里清静。几百年来，云岫天城能一直平平安安，一半靠师尊的医术，一半靠仙尊的威名。两个人就这么把这地方守了下来。”
裴疏影点点头，眼中露出几分神往：“云鹤子前辈和仙尊，当真是一段佳话。”
林峙没有接话，只抬头望了望峰顶，轻声道：“仙尊膝下无子，我虽是她远房后生，但她待我与亲生孩子也没什么分别。她这人看起来冷清严厉，话也少，可心里是极好的。以后你便知道了。”
裴疏影轻轻“嗯”了一声，脚下不自觉地又往林峙身边靠了靠：“师兄好福气。”
林峙察觉到了，却没有说破。
两人便这么并肩走着，黑暗中的山风从谷底涌上来，将两人的衣摆吹得轻轻碰在一处。
待上到峰顶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灰。
漱月寒潭还是老样子。
潭水静得像一面嵌在山崖里的镜子，将天边那点将明未明的光全收在里头。
寒气从水面上缓缓升起，不浓，只贴着水面流动。
潭边几株老花树已结出极小的花苞，有几朵早开的，被风吹落下来，飘在潭面上，像几点细雪。
瑶宸仙尊就坐在潭边不远处的石亭中，面向寒潭，似在吐纳。
她今日未戴面纱，一身月白长袍在晨风里轻轻摆动。
晨光从东边极远处漏过来，将她的侧影勾出一层极淡的银边。
林峙在十几步外便停了脚，朝她行了一礼。
“玄儿给仙尊请安。”
裴疏影跟在他身后，只觉手心生了一层薄汗。
她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襟，才跟着行了个极庄重的礼。
瑶宸缓缓收了功，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今日还带了人来？”
林峙道：“是。这位是幻星宫的裴疏影，裴小姐。”
裴疏影赶紧上前一步，又行了一礼：“小女子裴疏影，见过瑶宸仙尊。今日来得仓促，未能备下厚礼，改日定让下人登门补上。若有失礼之处，还请仙尊恕罪。”
瑶宸这才转过身来，目光在裴疏影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到林峙脸上：“幻星宫的人？玄儿，你什么时候和他们有来往了？”
她的语气不重，甚至没有责备，却像这寒潭的水，凉丝丝地浸过来。
林峙张了张嘴，做出一副为难模样。
裴疏影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仙尊恕罪！不是师兄的错。是小女子这一个月来一直赖在师兄身边，帮他打下手做义诊。今日得知师兄要来拜见仙尊，是小女子求他带上来的。仙尊要怪，便怪我吧！”
她跪得笔直，腰背挺得极正，声音里带着恳切。
林峙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后脑勺，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就是这样……
裴疏影，你自己先跪下去的……
往后的事，便由不得你了……
瑶宸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不重，却压得裴疏影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许久，瑶宸才道：“罢了。云岫天城本不欢迎九霄宫一党。但既然你是玄儿带来的人，也算个客。不必跪了。坐吧。”
裴疏影松了口气，又行了个礼，才小心翼翼地从地上起来。
衔雪端来两张竹椅，放在仙尊身侧不远处。
裴疏影愣住了。
要她和一位化神大能同坐？
林峙已经走了过去，回头见她还在发呆，皱了皱眉：“愣着做什么？过来啊。”
他说着，竟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牵着她绕过寒潭，径直走到仙尊近前。
这一牵极自然，像做了许多遍的事。
裴疏影只觉自己的脑子“嗡”地一下，整个人都空了。
她木木地被林峙按在竹椅上坐下，直到手里被他塞了一杯温热的灵茶，才猛地回过神来，一张脸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瑶宸将他们这点小动作看在眼里，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忽然问：“你们两个……”
“仙尊。”林峙截住话头，面色如常，“裴小姐这趟来，其实是为了她养父裴宫主的伤。”
瑶宸没有说话，只看着他。
这时，山道上传来一阵极精神的脚步声。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秦玄！你这臭小子，天都没亮就说有什么大事！大事呢？要是没大事，看我不把你那些药苗全拔了！”
云鹤子还是那身灰袍，脚上趿着双旧布鞋，一边骂一边走了上来。
到了近前，才看见瑶宸也坐在亭中，旁边还多了个年轻姑娘。
他脚步一顿，眯了眯眼：“这丫头是谁？莫不是你在山下新寻的对象？”
林峙连忙起身行礼：“师尊。这位是幻星宫的裴疏影，裴小姐。”
裴疏影也忙站起来行礼：“晚辈裴疏影，见过云鹤子前辈。晚辈仰慕前辈已久，今日终于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
云鹤子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幻星宫？”他转头看向林峙，语气中多了几分不善，“他们怎么来了？我不是说过，幻星宫的人，不许进城的吗？”
裴疏影着急道：“前辈不要怪秦师兄！是我……”
“是我带她来的。”林峙平静道。
云鹤子皱眉：“你莫不是被这女子骗了？我告诉你，幻星宫的人求医求了十几年，什么招数没用过。这丫头八成是为了利用你去给她父亲治病！等利用完了，你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裴疏影的脸一白，连忙摇头：“没有！晚辈绝没有欺骗师兄！晚辈这一个月来，是真心实意跟着师兄做义诊。晚辈……晚辈也是真心……”
她咬了咬牙，抬头看向林峙，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晚辈是真心喜欢师兄的。”
此言一出，亭中忽然安静了。
云鹤子愣住了。
瑶宸端茶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两个加起来快两千岁的老家伙，同时看向裴疏影，又同时看向林峙。
裴疏影说完便低下了头，脸红得比方才更厉害。
林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眼神里带着点惊讶，又带着点意味深长，像是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女人。
而他微微偏过的脸侧，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
瑶宸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茶盏。
林峙不再看裴疏影，而是转向云鹤子，正色道：“师尊。幻星宫这十几年来，年年派人来云岫天城求医，为的是什么，您心里比我清楚。那裴玄度该不该救，师尊自有公断。可此事于云岫天城而言，一直这么拖着，也并非长久之计。”
云鹤子哼了一声：“怎么？你想说，让老夫去给他治？”
“弟子不是这个意思。”林峙摇头，“弟子是想说，云岫天城与青囊云脉，确实需要有人走出去看看。这些年来，城中医修医术虽精，却多囿于一地。外面是什么光景，九霄圣域是何种局面，我们闭门造车，终究难得全貌。于情，我不忍见裴小姐一片孝心空付。于理，医者出诊，本也是天经地义。于名，青囊云脉若能在九霄圣域堂堂正正治一例元婴之伤，便再无人敢小觑。于利，弟子也正好能借此机会，检验这些年的所学，有几分是纸上谈兵，几分是真本事。”
他这番话条理分明，不急不缓，像早就想好了的。
裴疏影怔怔地看着林峙的背影，竟一时看痴了。
云鹤子听完，盯着林峙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哼了一声：“叫我来就这事？你如今翅膀硬了，自己都有主意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拦你不成？想出去便出去，只记住一句，外头人心险恶，你这点医术，还不够你活命的。自己小心，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灵石。”
他说着，又眯起眼看向裴疏影。
裴疏影忙道：“晚辈绝不会害师兄！”
云鹤子“嘁”了一声，不再理她，背着手往山下走了。
瑶宸也站起身来，走到寒潭边，负手而立。
“玄儿。”她背对着两人，声音如常清冷，“你想出去，本尊不拦你。以你的能力，也确实不该一辈子困在这方天地。只是外面险恶，你可要万事小心。”
林峙朝她行了一礼：“多谢仙尊。”
瑶宸没再说话，只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下去。
林峙便带着裴疏影朝山下走去。
离开峰顶，裴疏影一路上都像踩在云里。
她跟在林峙身后，走出好远，才像忽然回过神来一般，小跑两步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师兄！仙尊和云鹤子前辈，这是答应了吧？”
林峙偏过头看她，笑了一下：“不然呢？他们还能把我锁在山上不成？”
裴疏影的眼睛亮得惊人，嘴角高高扬起，笑容灿烂得像山道上刚透进来的第一缕天光。
“谢谢师兄！”她抓着林峙的袖子，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真的谢谢你！”
林峙任她抓着，心里只轻轻说了一句。
不用谢。
这趟九霄圣域，本就是我要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