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孟玖刚学会用刻刀。
那日姜秉在后山练功，她趁人不备，把他的紫金葫芦偷了出来。
彼时她年纪尚小，觉得“秉”和“饼”听起来并无太大分别。
于是，她十分郑重地在葫芦底下刻了一个圆饼。
刻完之后，孟玖还觉得自己很聪明。
从此以后，师兄的葫芦就不会认错了。
姜秉发现时，脸黑得像锅底。
“小玖！”
“这么好一个紫金葫芦，师兄将来是要拿着它斩妖除祟、显我风流倜傥的！”
“你给我刻个饼？”
“到时候旁人看见了，是夸我武功盖世，还是问我饿不饿？”
年幼的孟玖抱着刻刀，认真解释：
“师兄名字里有饼。”
姜秉气得跳脚。
“那是秉烛夜游的秉！不是烧饼的饼！”
她当时还觉得师兄小气。
不过后来，姜秉也没有把那个饼磨掉。
他只是每次拿葫芦时，都要先看看底，再恶狠狠地瞪她一眼。
可瞪完，还是会从袖子里摸出糖给她。
孟玖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几乎被磨平的饼。
眼眶莫名有些发涩。
师兄的东西。
这真的是师兄的东西。
它为何会在这里？
师兄呢？
他是不是也来了？
孟玖猛地抬起头，看向李司桀。
“这只葫芦，从哪里来的？”
李司桀看着孟玖骤然变了的神情，微微一顿。
方才她看见紫金黑葫芦时，眼底满是惊喜。
可现在，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急切。
李司桀温声道：“这是很多年前，李家一处旧地动工时挖出来的。”
孟玖指尖微微一紧。
“挖出来的？”
“嗯。”李司桀道，“当时那片旧地要重新开发，施工队在清理地基时，挖到了一些旧物。”
他看向孟玖手里的紫金黑葫芦。
“这只葫芦，就是其中之一。”
孟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不是师兄带来的。
她原本以为，既然师兄的紫金黑葫芦出现在这里，那师兄或许也同她一样，来了这个千年后的世界。
可若是从地底挖出来的……
那便说明，它早已被埋在那里很久了。
久到跨过千年，才让人刨出来。
孟玖垂眸看着葫底那个歪歪扭扭的饼，指尖轻轻抚过那道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刻痕。
一时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
师兄那样爱惜法器的人，若知道自己的紫金葫芦千年后被人从土里挖出来，怕是要气得从棺材里坐起来。
不对。
孟玖眉心微微一跳。
若这葫芦是从地底挖出来的，那李家旧地，岂不是很可能挖到了师兄的遗留之处？
说得再直白些。
师兄的坟，可能被刨了！
孟玖脸色顿时沉了几分。
实在是师门不幸。
她大师兄生前风流倜傥，武功盖世，死后竟还要遭人动土。
孟玖越想越难过，越想越气。
若换作旁人，她高低要替师兄算一算这笔账。
可偏偏李家将这只紫金葫芦保存得尚好，如今又主动送到她面前，也算有上供法器之功。
如此一来，她连动手都不合适。
孟玖闭了闭眼，只觉得憋屈。
罢了。
不知者不罪。
她也不好和千年后的人计较。
如今最要紧的，是去师兄的安眠之处看看。
至少得确认李家刨完坟后，有没有妥善善后。
孟玖压下心头的难过，抱紧手里的紫金黑葫芦，抬头看向李司桀。
“那片旧地，在何处？”
李司桀道：“广郊。”
“带本座去看看，你们究竟是如何挖出来的。”
李司桀一怔。
“现在去，恐怕看不到当年怎么挖出来的。”
孟玖皱眉：“为何？”
李司桀道：“那边已经开发成了游乐园。”
孟玖：“……”
空气忽然安静。
孟思嘉原本还在想孟玖为什么突然这么严肃，听见“游乐园”三个字，眼神也跟着微妙了起来。
不是。
怎么好端端的，又扯到游乐园去了？
孟玖眉心越皱越紧。
“游乐园，是何处？”
孟思嘉看了她一眼，试图用最简单的话解释。
“就是很多人去玩项目、看表演、买票排队的地方。”
孟玖脸色顿时更沉。
玩项目？
看表演？
师兄的遗留之地……竟被人拿来嬉戏玩闹，还要收钱！
孟玖抱紧紫金黑葫芦，语气郑重。
“岂有此理。”
孟思嘉眼皮一跳。
熟悉的不祥预感又来了。
“孟玖，你又要干什么？”
孟玖看向她，神情肃然。
“师兄安眠之地，岂可任人嬉戏玩闹？”
孟思嘉：“？”
傅司年：“……”
李司桀：“……”
孟玖转头看向李司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果断。
“速速带本座去看看。”
李司桀微怔。
随即，他温和道：“孟小姐想去，自然可以。”
傅司年冷冷看向他。
答应得倒是快。
李司桀像是没有察觉傅司年的视线，只继续道：“不过那边如今是开放园区，白天人多。若要看旧地原址，得从内部通道进去。”
孟玖颔首。
“那便走内部通道。”
孟思嘉终于忍不住开口：“等等。”
她看向孟玖，语气里带着一点压抑。
“我们今天来李家，已经够打扰了。”
“现在看完葫芦，你又要人家带你去游乐园？”
孟玖一本正经纠正。
“不是游乐园。”
孟思嘉：“那是什么？”
孟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紫金黑葫芦。
“疑似师兄遗冢。”
孟思嘉沉默了。
她看着孟玖严肃得不像开玩笑的神情，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师兄？
什么师兄？
刚才不是还在说游乐园吗，怎么突然又变成遗冢了？
孟思嘉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完了。
她又开始了。
上一次孟玖露出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家里的承重墙差点没保住。
傅司年眉眼微沉，视线落在李司桀身上。
李家的旧地。
李家的葫芦。
李家的游乐园。
李司桀倒是安排得周全。
先拿葫芦引孟玖来李家，再顺势带她去游乐园。
孟玖如今还抱着那只葫芦不肯撒手。
她若真去了，谁知道李司桀还准备了什么？
傅司年眸色沉沉，语气冷淡。
“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