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幽靜的內院，幾人來到一間亮著暖黃燈光的茶室前。
茶室的推拉門敞開著。
一個穿著深灰色唐裝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茶桌後，慢條斯理地沖洗著茶具。
正是拍賣會上見過的玄真先生。
看見幾人進來，玄真先生停下手里的動作，目光落在傅司年手上的輸液桿，又看向了孟玖手上正打著點滴。
他雖在北城玄門中頗有聲望，見過不少為了求財求命瘋狂的雇主。
但像眼前這位孟小姐這樣提著輸液桿連夜上門的……
他倒是頭一回見。
“孟小姐，深夜造訪，還帶著輸液桿。”
“真是讓我這小小的靜心館蓬蓽生輝。”
玄真先生語氣溫和，像是一位看到得意門生的老教授。
“請坐。”
孟玖毫不客氣，大馬金刀地在茶桌對面坐下。
“砰”的一聲。
她將懷里的紫金黑葫蘆重重擱在木桌上。
“玄真先生，明人不說暗話。”
孟玖盯著他，開門見山，“二十多年前，李家廣郊那塊荒地動工，你是不是去過？”
茶室里安靜了一瞬。
孟思嘉倒吸一口涼氣。
這祖宗是一點客套話都不打算說啊！
傅司年也順勢在一旁坐下，長腿交疊，目光鎖定在玄真左眉的疤痕上，無聲地施加著威壓。
玄真先生看著桌上那只葫蘆，他的神色極快地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去過。”
玄真先生從容地倒水沖茶，刮了刮浮沫，答得十分坦然。
“當年那塊地一挖基坑就滲水，工地上出了點小亂子。李家的人請我過去看看風水，給點調整建議。”
他笑了笑，看向孟玖。
“孟小姐那日在拍賣會上制服那座邪鐘的手法，干淨利落。想必也是玄門中人，自然知道，我們這行拿人錢財，替人看地，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孟玖眯起眼楮。
“只是看地？”
“自然只是看地。”玄真先生抿了一口茶，“難不成孟小姐以為我還能在那兒呼風喚雨？”
孟玖冷笑一聲。
“呼風喚雨你自然沒那個本事。但那地下究竟有什麼，你當真不知道？”
玄真先生嘆了口氣。
“孟小姐，那地方就是個爛泥潭，陰氣重了些。我當年也就是讓人改了改水渠的走向，把水往東南邊引了引，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單听這番說辭，他似乎只是個拿錢看地的風水師。
可孟玖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他剛才看到葫蘆的眼神變化。
她指尖輕輕敲了敲葫蘆。
“你若什麼都不知道，剛才看見這葫蘆為何眼神躲閃？”
玄真先生一頓。
“孟小姐。”
玄真先生沒有回答孟玖的問題，而是語氣凝重地開口勸誡︰
“你天賦極高，我十分欣賞你的手段。但听我一句勸。”
“有些東西不該再找。查得太深，對你沒好處。”
孟玖坐在椅子上，眼神瞬間一冷。
她心頭狂跳。
他果然知道！
他這是在警告本座，不許再查大淵的舊壇！
“你以為憑你這兩句話，就能嚇退本座？”
玄真先生看著她，沉默片刻。
“孟小姐誤會了。”
“我不是嚇你，只是勸你。”
孟玖冷笑。
“本座活到今日，最不缺的就是旁人的勸告。”
“那片地，本座查定了。”
玄真先生緩緩放下茶杯。
“孟小姐既然執意要查，我攔不住。”
孟玖眼神一冷。
“你認得它？”
玄真先生目光落在紫金黑葫蘆上。
“我不認得。”
“那你為何幾次三番勸本座別找？”
“因為當年從那片地里挖出來的東西，不止這一件。”
孟玖心頭猛地一跳。
傅司年的眸色也沉了下來。
“還有什麼？”
玄真先生沒有回答。
孟玖盯著他。
“當年的施工檔案，偏偏缺了記錄出土物的第八頁。”
“那一頁寫了什麼？”
玄真先生眼神微變。
就在這時，茶室後方的供房里忽然傳來一聲脆響。
“砰！”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高處砸了下來。
茶室里的幾人同時一頓。
孟思嘉下意識往孟玖身邊靠了靠。
“什麼聲音？”
緊接著，又是一陣瓷器接連碎裂的聲音。
玄真先生臉色驟變，猛地站起身。
茶桌被他撞得輕輕一晃，杯中茶水灑了大半。
孟玖也轉頭看向供房。
一縷極淡的陰冷氣息，正從門縫里滲出來。
她眯起眼。
有煞氣。
這時，玄真助理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趕緊走到一旁接听。
“喂？”
不知道電話那頭說了什麼，他的臉色迅速變了。
“什麼時候的事？”
“好，我知道了。”
助理掛斷電話，快步走到玄真先生身邊，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玄真先生神情一沉。
“東西帶上，立刻走。”
助理點頭，轉身便往供房跑。
玄真先生抓起桌邊的羅盤，匆匆對幾人道︰
“抱歉，臨時出了急事，我必須馬上出去一趟。”
“今晚只能到這里。”
孟玖一手按住紫金黑葫蘆，冷聲道︰
“本座的問題尚未問完。”
玄真先生腳步未停。
“改日再談。”
孟玖撐著桌沿站起身。
“站住。”
“你方才提到出土舊物，又知道檔案缺頁。如今一句改日再談，便想離開？”
玄真先生轉頭看她。
“孟小姐，此事人命關天，耽擱不得。”
“你若要問，我回來以後，自會給你一個交代。”
孟玖攔在玄真跟前，沒有讓開。
玄真先生的臉上已經沒了先前的從容，握著羅盤的手明顯收緊。
供房里，那股陰冷煞氣還在往外滲。
孟玖看了眼供房，又看向玄真先生手里的羅盤。
此人不是在借故脫身。
至少剛才的異動，不像提前安排好的。
助理很快從供房出來，背上多了一個沉甸甸的布包，懷里還抱著一只狹長木匣。
孟玖眸光微動。
木匣表面纏著紅線，線上的幾枚銅錢正在輕輕顫動。
玄真先生沉聲道︰
“孟小姐，讓開。”
兩人對視片刻。
孟玖忽然側身，讓出門口。
玄真先生沒再多說，帶著助理快步穿過內院。
很快，外面便傳來車門關閉的聲音。
孟思嘉終于松了口氣。
“人都說了有急事，明天再問也一樣。”
孟玖沒有回應，走向供房。
供房里供著一排牌位與法器。
正中央的木架下，一只黑陶瓶已經摔得四分五裂。
碎片之間壓著一張燒掉大半的黃符。
傅司年走到她身邊。
“看出什麼了？”
“他此行有古怪。”
孟玖轉頭看向院外。
“走，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