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貞怔住。
“兩歲？”
她的聲音輕了下來，像是沒听懂這句話。
“大哥，你在說誰？”
李廳嘴唇動了動，許久才吐出一個名字。
“司硯。”
病房里驟然安靜。
“李司硯？”
李貞看著李廳，眼神里滿是不可置信。
“他不是病死的嗎？”
李廳沒有回答。
孟玖皺了皺眉，問道︰
“李司硯是誰？”
“是我大哥和傅芸的第二個孩子。走得早，所以沒什麼人知道。”
傅司年坐在輪椅上，指尖微微收緊。
李司硯。
他從未听過這個名字。
原來在他出生之前，傅芸和李廳之間，還有另一個孩子。
孟玖看向李廳。
“繼續說。”
李廳閉了閉眼。
“那塊地是李家當年唯一翻身的機會。”
“先生說，普通龍穴要三五年，甚至十幾年才見福。可那塊地不同。”
“寅時下葬，卯時便能見應。”
孟玖冷笑。
“既葬即發。”
玄真先生臉色也變了。
他顯然听過這個說法。
“速發貴穴，來得快，反噬也重。”
孟玖看了他一眼。
“還算沒白學。”
玄真先生︰“……”
這種時候倒也不必夸得這麼扎心。
李廳聲音發啞。
“那先生說，只要族中寅年寅月寅日寅時出生的男丁，在封土時添第一鏟，就能化掉那股反噬。”
孟思嘉听得眉心直跳。
“化掉？”
她忍不住開口。
“這不就是讓一個孩子替全族擋災嗎？”
孟玖淡淡道︰
“不錯。”
她看著李廳，目光冷冽。
“你們把他稱作化煞之人，說得倒是好听。”
“其實就是拿他填命。”
李貞猛地回頭看他。
“大哥，傅芸知道嗎？”
李廳沒有說話。
李貞的臉色更難看。
“大嫂知道，對不對？”
李廳喉結動了動，終于低聲道︰
“她不同意。”
李貞眼眶瞬間紅了。
“她當然不會同意！那是她兒子！”
“我知道。”
“可當時李家已經沒有退路了。”
孟玖嗤笑一聲。
“沒有退路？”
“你們李家沒退路，便讓一個兩歲的孩子替你們開路。”
李廳的臉色灰敗下來。
他沒有反駁。
過了片刻，他才說道︰
“封土那天，傅芸要帶司硯走。”
“她說，李家想要富貴，就自己拿命去換，別踫她的孩子。”
李貞的聲音發顫。
“然後呢？”
李廳垂下眼。
“我讓人把她鎖在了房里。”
李貞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整個人踉蹌著後退半步。
“大哥……”
李廳沒有看她。
“我把司硯帶去了那塊地。”
孟思嘉倒吸了一口涼氣。
孟玖的臉色也徹底冷了下來。
“他才兩歲，懂什麼？”
李廳啞聲道︰
“他什麼都不懂。”
“他只會哭。”
病房里安靜得只剩監護儀的滴聲。
李廳像是重新回到了那一天，眼神落在虛空處。
“那天很冷。”
“司硯的手太小，一直握不住鏟子。”
“我就握著他的手，讓他添下了第一鏟土。”
孟思嘉的手指不自覺地蜷起。
李貞抬手捂住嘴，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傅司年垂著眼，臉上看不出情緒。
只有他的呼吸，比剛才沉了幾分。
孟玖低頭看了一眼傅司年的手腕。
那里原本被她壓下去的陰氣，竟又開始不安。
她眸色微沉。
那一鏟土落下的瞬間，李司硯就已經替李家接下了那塊貴穴的煞。
所謂化煞，不過是把本該落在李家眾人身上的反噬，轉到了一個孩子身上。
李廳還在繼續。
“從那之後，李家確實開始轉運。”
“生意也順了起來。原本談不下來的項目，一個接一個落到了手里。”
“資金周轉開了，幾處快要停工的工程也重新動了起來。”
“所有人都說，那塊地顯靈了。”
孟玖冷冷道︰“用一個孩子換來的運，也配叫運？”
他的嘴唇微微發抖，過了許久，才道︰
“沒多久，司硯就病了。”
“你當時不是說，他是先天不足嗎？”
“是。”
李廳的聲音更低了。
“我騙了你們。”
“其實從那天回來以後，他就開始夜夜哭，吃不下東西，一直沒什麼精神。”
“醫生查不出原因。”
“後來……”
李廳的聲音陡然啞了下去。
“司硯沒撐過那年冬天。”
李貞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盯著李廳，像是第一次看清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兄長。
“所以……”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
“司硯不是病死的。”
李廳垂著眼。
李貞猛地上前一步。
“那可是你的兒子！”
“他才兩歲！”
“你怎麼能這樣！？”
“我也不想。”
李廳抬起頭，眼底布滿了疲憊。
“可那是李家翻身的機會。”
“只要司硯添下那一鏟土，整個家族都能跟著得利。”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李家錯過這樣的機會。”
李貞看著他，眼淚不斷往下掉。
“所以你就讓那麼小的孩子替全家換前程？”
“那也是為了李家！”
李廳的情緒忽然失控，聲音驟然拔高。
“我是李家的長子，所有人都在等我做決定！我不能讓整個家族繼續困在泥里！”
“他只是添了一鏟土！誰能想到他會夭折？”
“你不知道？”
孟玖嗤笑。
“難道那位先生沒告訴你，速發之地福來得快，反噬也重？”
李廳張了張嘴，卻沒能立刻回答。
孟玖繼續道︰“你明知道有風險，還是把他帶去了。”
“我說了，我是為了整個李家！”
李廳攥緊被角，像是在反復說服自己。
“為了李家？”
孟玖冷冷道。
“站在李家宗族的立場上，你確實大義凜然。”
“作為丈夫和父親，你讓妻兒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李廳的胸口劇烈起伏起來。
“我也是舍不得啊，可我沒辦法， 我是為了整個家族。”
“你們不懂我的苦衷，傅芸也不懂。”
“她只看得到孩子，從來不理解我的不易。”
“她不需要理解。”
孟玖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她只需要知道，你親手把她的孩子送去當替死鬼。”
“你們所謂的家族大義，不過是拿弱者填坑。”
李廳的臉色徹底灰敗下來。
李貞抹了一把眼淚，啞聲道︰
“你這讓大嫂怎麼受得了？”
李廳沉默了很久。
“司硯走後，她就崩潰了。”
“她說我害死了自己的兒子，死活要跟我離婚，連司桀的撫養權都放棄了。”
“後來沒辦法，只能離婚。”
孟玖掃了傅司年一眼。
傅司年坐在輪椅上，始終沒有說話。
孟玖眸色微沉，轉頭看向李廳。
“難怪傅芸會怨你。”
李廳猛地抬頭。
孟玖盯著他，神色冷冽。
“她怨的不是那場車禍。”
“她怨的是你一而再地這樣對待她的孩子。”
“更怨你直到現在還覺得自己沒有做錯。”
病房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所有人同時轉頭。
李司桀站在門口，神色愕然地看著病床上的李廳。
“爸。”
“司桀，你、你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