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玖手忙脚乱地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脑子里飞速运转。
她不是原主，根本不知道原主当初为什么不联系奶奶。
但面对老太太的控诉，国师大人决定放弃那些弯弯绕绕的说辞，直接抛出事实。
她放下水杯，在床边坐下，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瘦骨嶙峋的老人，神色肃然道：“奶奶，不是我不想告诉您，是我被退婚了。”
姜奶奶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连眼泪都忘了擦，瞪大了眼睛看着孟玖。
“退、退婚了？这才刚订婚怎么就退了？”
“嗯。”孟玖面不改色地把锅甩了出去，“那男的八字太硬，命带天煞孤星，克妻。订婚第二日，他便上门退了婚。”
姜奶奶愣住了。
“他克妻？他命硬他还敢退你的婚？！”
孟玖点了点头，如实道：“嗯。”
姜奶奶一拍大腿，原本的委屈瞬间转化为了护犊子的战斗力。
“这杀千刀的敢退我孙女的婚！我孙女长得跟天仙似的，是他命硬配不上你，是他们家祖坟没冒青烟，瞎了他们的狗眼！”
骂完那个素未谋面的“前孙女婿”，姜奶奶一把拉住孟玖的手，心疼得直掉眼泪。
“那……你被退了婚，在孟家是不是受委屈了？”
“他们是不是嫌弃你丢人了？你这死丫头，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怎么连个屁都不放！你是不是怕我这个老婆子嫌弃你？”
孟玖眉头微蹙，掷地有声地反驳：“荒谬。本座……我岂会觉得丢人？区区一个退婚，我根本未曾放在眼里。只是那厮命格极凶，此等晦气之事，我怕传回乡下惊扰了您，便未曾通报。”
然而，这番霸气侧漏的话落在姜奶奶耳朵里，自动被翻译成了：孙女在豪门受了天大的委屈，被退婚指指点点，却还在强颜欢笑，生怕乡下的奶奶跟着上火。
这句话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姜奶奶的心口上。
“我苦命的乖乖啊……是奶奶错怪你了。还以为你过上了好日子，嫌弃我这个捡破烂的奶奶。我赌着一口气，死活不给你打电话，就等着你先打给我……”
“我这老糊涂啊！”姜奶奶懊恼地捶着自己的胸口，“你在城里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还在这里跟你置气！我怎么就没想着多关心关心你啊……”
孟玖看着姜奶奶急得发抖的手，叹了口气，反握住她，生硬地安抚道：“奶奶，我真没事。那等扫把星退了便退了。如今这北城，没人敢欺负我。”
“你还在安慰奶奶……”姜奶奶哭得更凶了。
祖孙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横在两人之间的那点委屈和误会，终于随着姜奶奶的眼泪松了开来。
姜奶奶情绪发泄出来后，整个人看着反倒精神了几分。
她抹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看着孟玖那张白净的脸，又开始操心起孙女的胃。
“乖乖，赶了这么远的路，饿不饿？奶奶去给你下碗面，窝两个咱们自家养的土鸡蛋！”
说着，老太太就要掀被子下床。
“不必，我不饿。”
孟玖眼疾手快地按住被角，神色肃然。
“您还在病中，风寒未退，此刻最忌操劳。躺下，闭眼，睡觉。”
姜奶奶被孙女这不容置疑的语气镇得一愣，随即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哎哟，城里水土就是养人，她家乖乖现在说话都一套一套的，多有气势！
“行，行，奶奶听你的，咱们都早点休息。”
姜奶奶顺从地躺好，指了指楼上，“你的新房间在二楼左手边，屋里的东西，奶奶全都是按着以前老房子的样子给你摆的，东西都放在原来的位置，你也早点歇着，今天折腾坏了吧。”
孟玖点点头，替姜奶奶掖好被角，转身退出了房间。
上了二楼，推开左手边的房门，孟玖打开灯。
房间很宽敞，墙面和地砖都是新换的，里面的家具却保留着旧屋里的样子。
旧木板床、掉漆的写字台，还有一个贴满褪色贴画的衣柜。家具虽然陈旧，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显然一直有人认真打理。
孟玖走到写字台前，拉开半掩的抽屉，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带锁的旧笔记本。
锁扣早就坏了。
孟玖鬼使神差地在椅子上坐下，轻轻翻开了本子。
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透着孩子气。
【今天，胖婶跟别人说，我一岁的时候，爸爸妈妈就离婚了。】
【她说，他们都在外面结了婚，有了新的小弟弟和小妹妹，谁都不想要我，我是个没人要的拖油瓶。】
【我跑回去问奶奶，奶奶说胖婶是胡说，逗我玩的，爸爸妈妈只是去城里打工了。】
【胖婶真坏，她为什么要开玩笑，这一点都不好玩。我以后再也不理胖婶了。】
再往后翻，字迹稍微工整了一些。
【今天爸爸没有寄钱过来，奶奶去村口打了好几个电话。】
【我听到奶奶在电话里跟爸爸吵架。爸爸骂奶奶，说她既然愿意养，就自己养，别总找他要钱。】
【奶奶说，小玖也是你的孩子，你不能不养她。可是爸爸把电话挂了。】
【奶奶挂了电话以后，偷偷抹眼泪。我好像发现了一个坏秘密，爸爸不爱我，也不想养我。】
【妈妈来看过我一次，带了一个小蛋糕。她说等以后有时间，就接我去城里住。可是她走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今天爸爸又没有接电话。】
【奶奶说，等我长大了就好了。】
【那我快点长大。】
孟玖一页页翻过去，终于明白，姜奶奶是怎么把原主养大的。
没有收成时，老人就去捡废品；农闲时，便到附近的工地和饭馆打零工。
原主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被姜奶奶一点点拉扯长大。
翻到中间，有一页的字迹明显比前面工整许多。
【今天看到别人的爸爸妈妈来开家长会，我一点都不羡慕。我有奶奶就够了。】
再往后，字迹又重新变得轻快起来。
【我一定要考上好大学，赚很多很多钱。】
【奶奶一辈子都没走出过这个小镇，等我攒够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带她去逛大超市，给她买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还要带她去海边看大海。奶奶说，海水是蓝色的，跟咱们村里的水沟一点都不一样。】
【今天又去饭馆帮忙了，老板给了我五十块。】
【离带奶奶去旅游，还差好多钱。我要继续攒。】
那时的原主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一定能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她想让奶奶住上更好的房子，穿上新衣服，去看看从未见过的风景。
她靠着打零工一点点攒下了不少钱，可还没凑够，孟家的人就找到了清水村。
这一页，字迹明显比之前潦草了许多。
【今天孟家的人来了。他们说，我本来就是孟家的女儿，要接我回城里。】
【奶奶说，城里比村里好，让我去了以后好好生活。】
【她还说，等我在城里适应了，就去看我。】
【可我不想走，奶奶年纪大了，我走了以后，谁给她烧饭？谁陪她去地里？】
下一页的字迹又重新端正了许多。
【我已经跟奶奶说好了，明天就去城里。等我适应以后，一定回来接奶奶。】
【奶奶没有去过大城市，我要替她先把路认熟。等她去了，就不会迷路了。】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可她也没想到，刚到孟家不过几天，甚至还没认熟城里的路，就被告知要和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订婚。
那场没有人询问她意愿的联姻，彻底压垮了这个从小缺乏安全感，又习惯独自忍耐的女孩。
最后，她绝望地死在了那个泳池里。
孟玖低头看着手里的日记，胸口泛起一阵迟来的酸楚。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这一切，极有可能是原主对奶奶放不下的牵挂和她至死都没能完成心愿的不甘，将自己从大渊朝拉到了这里。
如果她替原主完成这个遗憾，这段因果，是不是就能了结？
而她，也能回到大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