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四年，九月十二，宜嫁娶。
天刚亮，王府上下就忙开了。
嫡福晋乌拉那拉氏一早发了话，今日侧福晋入府，都紧着皮子干活，不许出岔子。
正院、前厅、花厅全部重新擦过一遍，连回廊上的灯笼都换了新的。
林薇坐在铜镜前，秋棠给她梳头。
“主子，今儿戴哪支簪？”
“翡翠的那支。”满满当当的首饰盒子，她早已不是原来抠搜的小格格了
秋棠翻了翻妆奁，把簪子递过来，给林薇插在头上，又细微的调整了一下位置。
林薇歪头照了照，满意的点头。
镜子里的人内着酒红暗银线海棠漳缎袷袍，墨绿、月白双层细滚边，外着藏蓝色素面暗云纹缎褂。
气场收敛，规规矩矩，不出挑。
秋棠拿过一盏温茶给林薇润口，今天忙起来就不得喝水了。
“主子，听说年家送嫁的队伍已经到胡同口了。”
“这么早？”这得多着急啊，从王府整修好后，三番五次的来递话探口风，嫡福晋不堪其扰，四爷都没发话呢，哪个正妻会闲着没事给自家爷们儿抬侧房进家的。
“可不是，天没亮就出门了，年大人亲自送过来的。”
林薇点点头，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没毛病，走着！
正院里已经摆好了茶果点心。
嫡福晋坐在上首，身边站着两个嬷嬷。
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端正、淡漠。
林薇进去请安。
“给福晋请安。”
嫡福晋扫了她一眼，酒红藏蓝的深色调衬得苏氏那小脸白亮白亮的，转而又暗叹自己人老珠黄了。
“起来吧。站我旁边。”带着护甲的手指轻轻一比划。
林薇依言站到嫡福晋左手边，退后半步。
嫡福晋端着茶碗，拿盖子拨了拨茶叶。
“年家那丫头几时到？”
管事嬷嬷答话：“回福晋，已经进了前院。”
嫡福晋“嗯”了一声，搁下茶碗。
林薇垂手站着，余光扫着嫡福晋。
——给自己男人娶小老婆得多糟心啊，晚上又该睡不好了。
外头传来动静，丫鬟们的脚步声碎而密，却没有闲谈话语声。
嫡福晋一向重视规矩，今早发话让紧着皮子，谁也不敢违背。
管事嬷嬷进来回话。
“福晋，年侧福晋到了。”
嫡福晋正了正身子。
林薇也站直了。
门帘一掀。
先进来两个陪嫁丫鬟，垂着头，动作利索。
然后是年氏。
深玫红的嫁衣衬得瓜子脸明艳娇柔，凤冠上的流苏垂在两鬓边。
十五岁的少女，个头不高，身量纤细。
她低着头，走路的步子小而碎。
进门先跪下，给嫡福晋磕头。
“妾身年氏，给福晋请安。”
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发抖。
嫡福晋端详了一番，呼出一口气，叫起：“起来吧。”
年氏站起来，头还是低着的，两只手绞在身前。
嫡福晋打量了她几眼。
“路上辛苦。坐。”
年氏没敢坐，先偷偷抬眼看了一圈。
目光掠过林薇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薇冲她笑了笑。
年氏赶紧又把眼神收回去，规规矩矩坐到了下首的椅子上。
只坐了半边，脊背绷得直直的。
嫡福晋开口了。
“年家的教养，果然好。”
年氏忙站起来。
“福晋过奖。”
“坐着说话。”嫡福晋语气不冷不热，“以后都是一家人，不必拘束。”
这句话说得客气。
但在场谁都听得出来——客气归客气，亲近归亲近，这是两码事。
年氏又坐下了，手指头绞得更紧了。
嫡福晋扭头看林薇。
“苏庶福晋，带年妹妹去东跨院看看住处。”
“是。”
林薇走到年氏面前，笑着伸了下手。
“年妹妹，跟我走吧。”
年氏抬起头，对上林薇的眼睛，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这位苏侧福晋会笑得那么自然。
“多谢……姐姐。”
林薇带着年氏出了正院，沿着抄手游廊往东跨院走。
年氏的陪嫁丫鬟跟在后头，捧着几个包袱。
走了一段路，年氏一直没开口。
林薇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脸上的胭脂太厚了，盖不住底下的苍白，也是再多的军功，进了这皇室的深宅大院，有几个不害怕的。
走路的样子像是踩在棉花上，没根。
“妹妹别紧张，王府里规矩虽多，但大家脾气都好。”
年氏嗯了一声，声音还是细细的。
“福晋她……严厉吗？”
“福晋是面冷心正的人。”林薇挑着词说，“你只管守好规矩，不会有事。”
年氏点了点头，又偷偷看了林薇一眼。
“姐姐在府里多久了？”
“好些年了。”
“那姐姐一定很得王爷看重。”
林薇笑了一下，没接这话。
——小姑娘会试探呢。
到了东跨院，林薇推开门让年氏进去。
屋子收拾得齐齐整整。
家具都是新的，窗上糊了新纸，桌上摆着瓶花。
年氏进去转了一圈，目光从床到柜再到窗台，一样样看过去。
“妹妹看看缺什么，跟管事嬷嬷说就是了。”
年氏转过身来，犹豫了一下。
忽然朝林薇福了一礼。
“姐姐，多谢你。”
林薇扶了她一把。
“客气什么。”
——这孩子倒挺懂事。
——可惜了，结局是那样的。
林薇出了东跨院，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
秋棠跟上来。
“主子，回去歇着？”
“不急。”
林薇看着东跨院的方向。
两个陪嫁丫鬟正在里头忙着归置东西。
今日开始照规矩，四爷得在东跨院歇三天。
她压下心口的酸涩，转身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胤禛刚好从前头过来。
苏培盛在前头引路。
林薇侧身站到路边，行了个礼。
胤禛从她面前过，脚步停下，眉头蹙着，他不喜她穿深色，太沉闷了。
她偏头看了四爷一眼，冲着东跨院一努嘴，转身走了。
——年氏长得真好看。
——十五岁就该好看。
——我二十几了，脸上胶原蛋白都快流失完了。
——算了算了，不比了，越比越惨。
胤禛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苏培盛。”
“奴才在。”
“去厨房说一声，晚上给侧福晋那边加个烤鸭。”
苏培盛应了。
林薇在后面听得一清二楚。
——烤鸭。
——上次说我吃烤鸭打嗝不让我吃，今天又给我点烤鸭。
——男人╭(╯^╰)╮
胤禛头也没回，拐进了前院书房。
苏培盛跟在后头，低眉顺眼。
新侧福晋刚进门，爷不去东跨院看看，倒先惦记给庶福晋加菜。
这醋，提前给灌上了。
傍晚。
胤禛去了东跨院。
规矩在那儿摆着，新人入府，头三天得过去。
林薇坐在自己屋里，面前摆着一只烤鸭，油亮喷香。
秋棠在旁边布菜。
林薇撕了一条鸭腿，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放下了。
——明明是我最爱吃的。
——怎么就不香了呢。
——切。
她把鸭腿扔回盘子里，端起碗喝粥。
造化趴在桌脚下，鼻子抽动着，眼睛盯着那只鸭腿。
林薇低头看它。
“给你了。”
造化叼起鸭腿就跑。
秋棠没敢吱声。
林薇喝完一碗粥，擦了嘴，躺到床上。
——你出息点。
——人家年氏才十五，你一个大人跟个孩子吃什么醋。
——何况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的心在你这儿，这就够了。
——够了吧？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院子外头，夜风吹得檐角的铃铛响了两声。
东跨院方向，灯火通明。
隔了一炷香的工夫。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秋棠出去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嘴角压不住了。
“主子，王爷让人送了个东西过来。”
林薇从被子里伸出半个脑袋。
秋棠把一个油纸包放到床头。
林薇拆开一看——
两个糖火烧。
还热着。
纸包底下压了张字条，上面就两个字：
“吃饱。”
林薇捏着字条看了半天。
——半夜让人送糖火烧过来？这就不怕我吃了不克化了？
——新婚之夜呢，四爷你是不是有病。
她把字条塞进枕头底下，拿起一个糖火烧，咬了一口。
酥的，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