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氏入东跨院已过三天了。
头天晚上，胤禛过来刚坐了会儿，喝了杯茶，问了几句今日累不累、东西够不够用。
就来了个小太监，王爷抬屁股就走了。
年氏的陪嫁丫鬟翠墨守在门口，等了多半宿，没等到人回来。
第二天一早，年氏去正院给嫡福晋请安。
跪下，磕头，起身，站好。
每一步都挑不出毛病。
嫡福晋让她坐，她就坐半边椅子。
嫡福晋问她睡得好不好，她说好。
嫡福晋问她吃得惯不惯，她说惯。
嫡福晋看了她一眼，二话没有就让她退下了。就是那个眼神，让她感觉自己挺寒碜的。
年氏从正院出来，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
走到拐角的地方，停住了，前面是一处花团锦簇的房舍。
那是苏侧妃的院子，屋宇形制全然依从王府规制，灰瓦朱廊庄重端方，却处处透着鲜活的生气。
回廊两侧摆着一溜陶釉花缸，各色各样碗大的贡菊配着星点的黄白橘墨的小菊。
数盆墨兰安放在雕花木架之上，修长碧叶舒展，幽幽淡香漫在廊下。
窗下几株南天竹也是苍绿伴着艳红果簇，隔扇窗台上，摆放青瓷盆养的菖蒲，细叶清翠。
院门半开着，里头传来说话声。
“主子，造化又把毛线团叼走了——”
“这狗东西，随它去，上次织了一半的袜子也被它刨了。”
“那王爷要的护膝……”
“让针线上的照着我的图样做吧。最近心情不好，四爷也不指望我。”
年氏听着，不敢进也不想走，她对着苏侧妃特别好奇，一个五品家的小格格居然没几年就变成了侧福晋！第一次见面还是个庶福晋呢。
她站在廊柱后面。
看见苏侧福晋穿了件家常的藕荷色短袄，头发松松挽着，歪在廊下的躺椅上。
手里拿着一本什么书在翻，翻动间袖口滑落露出大半个小臂，她才惊觉苏侧福晋这个袖子有点短还有点肥大，行动间显得手臂纤细灵动。
那条胖狗趴在她脚边，嘴里叼着一团毛线，尾巴甩来甩去。
苏侧福晋伸脚踢了狗一下，含糊不清的骂了几句。
狗翻了个肚皮，毛线滚到一边去了。
年氏看了好一会儿。
这位苏姐姐在府里到底是什么地位，她有点摸不清楚。
按理说，嫡福晋与侧福晋应该水火不容，互相抵触的。
可从昨天到今天，嫡福晋让苏氏站在左手边，管事嬷嬷对苏氏客客气气。
连王爷新婚夜，都往苏氏那边送吃的。
翠墨打听回来的消息——新婚之夜，王爷在东跨院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
去了哪儿，没人说。
但那个糖火烧的事情，后厨的人嘴不严，传出来了。
年氏攥了攥手指，转身往回走，刚迈出一步前脚还没落地，就听身后院内一连声的“王爷”请安的声音。
她有点懵，回头看看自己的来时路。自己对着的是西跨院的正门。
她的东跨院，昨天翠墨都摸了个遍，有且只有一个正门，角门落锁钥匙在嫡福晋手里。想开得要对牌。而且角门通杂役后街。
按照规制东西跨院应该房型一致，那么，四爷从哪个门进的西跨院？
她低声叫过翠墨，去摸看看西跨院的角门，是不是也是落了锁的。
然后也不等翠墨回来，自己转身回了东跨院。
胤禛从户部回来。
苏培盛在后头跟着，禀了几件府里的事。
胤禛换了家常衣裳，往书房走，捡了几本要批的折子让苏培盛拿上。
穿过书房直达西跨院的回廊，一进院门就见着苏清沅露着大半个小臂举着话本子窝在躺椅上，一只手还在旁边的瓷碗里面摸啊摸的。
过去一看，是两三粒枣红带绿的金丝小枣，她不爱吃干枣偏爱鲜枣，他就特意在庄子引种了一片沧州的金丝枣树。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坐起身子。
“回来了？”
“嗯。”
胤禛坐下，拿起桌上她的茶喝了一口。
林薇往嘴里扔了一颗小枣，继续翻话本子。
胤禛低头看看她的小臂，自从生完孩子就一直细细的养着，如今的身子倒真是不怕冷了。
“你倒大方。”
“什么？”林薇抬头。
“把爷的底细都交代了。”他指了指躺椅旁边的宣纸上写的，怎么还把爷的习惯告诉情敌呢！
“那有什么不能说的，您又不是什么秘密人物。”林薇拿起旁边的纸，上边写了一些胤禛的习惯和府里需要注意的小事。
——再说了，你那些习惯，全府上下谁不知道。
——写字不许有声音，看折子不许打断，睡觉认枕头。
——我就差没告诉她你打呼噜了。
胤禛的手顿了一下。
“爷不打呼噜。”
林薇眨了下眼。
“我没说您打啊。”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林薇先移开了目光，把话本子翻过一页。
——行行行，你不打。
——翻身的时候哼唧两声也不算打。
——你厉害你说了算。
胤禛把茶碗往桌上一放，沉沉的响。
“爷不哼唧。”
林薇把脸埋进话本子里。
过了一会儿，胤禛开口。
“年氏那边，不用太上心。”
林薇露出半张脸。
“三天也过了，爷今晚去不去？”
“不去。”
“那总得去一趟吧，人家十五岁小姑娘，一个人在东跨院怪冷清的。”
胤禛这个时候不想理人，拿起笔，翻开今天的公文。
“爷。”
“嗯。”
“您至少去坐坐，喝杯茶。不然她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胤禛的笔停在纸上。
“你替她操心。”
“我替您操心。年家那边看着呢，年羹尧在西北打仗，您冷落他妹妹，他面子上不好看。”
——而且。
——我知道你不喜欢她。
——不是讨厌，就是没那个意思。
——但她是你的侧福晋，你得做做样子。
——做样子这种事儿，你最擅长了。
胤禛写了两行字，搁笔。
“明天去一趟。”
“嗯。”
林薇又把脸埋回话本里，这个还行，题材新颖。
胤禛听着情节嘴角动了一下，重新提笔。
入夜。
东跨院。
年氏坐在窗前，翠墨在收拾衣裳。
“姑娘，该歇了。”
“再等等。”
翠墨看了看外头，黑漆漆的，没半个人影。
“姑娘，王爷今天……怕是不来了。”
她翻着手里的宣纸：
不爱吃甜口的菜，但爱吃甜点心。
茶只喝龙井。
写字的时候不能有声音。
年氏攥了攥手帕。
她不笨。
新婚之夜，王爷坐了半个时辰就走。
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今天是第四天。
“翠墨。”
“奴婢在。”
“苏侧福晋在府里多少年了？”
翠墨想了想。
“听说有十来年了。”
十来年。
年氏把手帕放到膝盖上，抚平。
她来了四天。
外面的风吹着窗纸响了两下。
年氏终于站起来。
“吹灯吧。”
翠墨应了一声，把蜡烛掐灭。
黑暗里，年氏睁着眼睛躺在床上。
隔壁院子的方向，隐约传来狗叫了一声。
然后一个女声。
“造化你闭嘴！大半夜嚎什么！”
年氏听着，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明天。
王爷明天也许会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