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氏入府半个多月了，除了第一天统共又见了胤禛三回。
第一回，他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例行公事般的问了句吃住可习惯。
年氏羞答答的刚答了句，习惯，很习惯。
他点点头，起身就走了，连个多余的字儿都没留下。
第二回，是年家递了话，问姑娘在府里可好。
嫡福晋对胤禛没明说，意思却摆在明面上。你好歹去露个面。
上午递了话，下午胤禛从外面回西跨院，走的王府主路，快到西跨院了，突然想起有那么件事儿！
看看西跨院，摸了摸下巴，他家沅儿可能从家里带来的习惯，进屋得换叫家居服的衣裳，比外裳宽松柔软，比寝衣厚实，还有别于常服。
她自己和弘时在屋里就那么穿，一来二去的给他也带跑偏了，经常换完那个家居服才发现他马上还得出门办事。不过么，该说不说虽然麻烦，但穿习惯了确实很舒服。
那么问题来了，他回了西跨院就得换衣服，可换了衣服就不方便再去东跨院了，沅儿这批家居服做的有点儿，嗯，就那啥，有伤风化了一点儿。
胤禛伸手一招，小路子颠颠的跑过来：“王爷！”
胤禛：“去走便道，前院有内务府新来的点心，拎一匣子，跑快点儿。”
“嗻！”小路子进了西跨院一溜烟的走便道回廊直达前院书房跑去。
不过片刻，就现代大概三分钟，呼哧带喘的就回来了，后面还跟着看他跑就追过来的造化肥狗宝儿。
胤禛看他回来，也不等他喘匀了就转身去了东跨院。
年氏自然高兴得不行，忙让翠墨泡茶，点心摆了满桌。
胤禛喝了半碗茶，翻了几页年羹尧送来的家信，起身离开。
满桌点心，他一块儿没碰。
第三回，是月底。
苏培盛提醒，东跨院那边该去坐坐，底下人都开始嘴碎了。
胤禛搁下笔，去了。
这次待了稍久一些，约摸两炷香。
年氏给他看了自己绣的一幅兰花帕子，针脚细密，配色雅致。
胤禛夸了句“不错”，年氏便红了脸。
然后他回了西跨院。
西跨院里，林薇正趴在桌上写东西，换季了，宅务也多，自从发现她掌府能力优秀，嫡福晋就放飞自我了，能甩手的一点儿不多干，身体倒是比起之前好了不少。
胤禛为此还私底下跟苏培盛抱怨过，苏清沅像是给嫡福晋娶的。
造化蹲在她脚边打盹，百福窝在门槛上晒太阳。
胤禛跨进门槛，百福偏偏脑袋，连尾巴都不动一下。
林薇头都没抬：“王爷回来了？”
“嗯。”
胤禛在她对面坐下。
拿起桌上的茶壶，自己倒了一碗。
茶是温的，泡过头了，发涩。
他皱了下眉，咽了下去。
林薇写完最后一个字，吹了吹墨迹，把纸推到一边。
“干什么呢。”胤禛探头看了一眼。
“列单子。下个月府里该添冬衣了，我帮福晋理一理各院的份例。”
“这事儿什么时候轮到你管了。”什么鬼？怎么又多了活儿。
“福晋让的。她说最近身子乏，让我搭把手。”
胤禛咬牙，乌拉那拉氏真tm不要脸，当他不知道，实际上是在屋里带着小丫头们打麻将呢！！！
林薇把毛笔搁在笔架上，往椅背上一靠。
“年妹妹那边怎么样？”
“挺好。”
林薇看了他一眼，没兴趣再追问了。
——行吧，自己也不是什么大方的人。
——注定对不起年氏了
——十五岁的小姑娘，嫁过来图什么呢？
胤禛端着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他听得一清二楚。
“你想让爷怎么做。”他可不信她能把他往外推，酸醋坛子一个。
林薇歪头想了想。“我不想管你后院的事。”得罪人的事还是嫡福晋名正言顺，她和年氏都是侧的，同级别。
胤禛没接话，他也不想给她树敌。
林薇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头的风带着桂花的尾巴，花季快过了，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爷，我说句实在的。”
“说。”
“年妹妹看不出来，她太小了。但翠墨看得出来，管事嬷嬷看得出来。传出去，年家也看得出来。”
——又不是让你跟她谈恋爱。
——说两句好听的话会死吗。
——你跟我说话不是挺会哄的吗。
——分一成给人家就行了。
胤禛快气乐了。
一成，估计就这一成她也得心疼的直抽抽儿吧，但就这个稀罕爷的吝啬劲儿，他特别喜欢。
“对。你不是喜欢看邸报吗。带过去看，看累了跟年妹妹说两句话，坐够半个时辰再走。这样既不尴尬，也不冷场。”
胤禛斜睨着她，还教上爷了？
“你倒不吃醋。”他逗她逗的越发起劲儿。
“我吃什么醋。”林薇坐回椅子上，拿起份例单子继续核对，“爷去东跨院是公事，跟去户部一样。我难不成还吃户部的醋？”
胤禛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林薇正拿笔在单子上划拉，他的影子罩下来，挡了光。
“你挡我了。”
胤禛没动。
“沅儿。”
“嗯？”
“爷说过的话，算数。”
林薇的笔划拉出一道歪七扭八的墨痕。
她没抬头，用手背蹭了蹭鼻尖，鼻尖上沾了一点墨。
“我知道。”
——你说唯一就是唯一。
——你这个人别的不行，说话算话这一条，还是靠得住的。
胤禛伸手在她鼻尖上擦了一下，什么叫别的不行，爷哪哪儿都行╭(╯^╰)╮
墨没擦掉，反而蹭开了，糊了一小片。
林薇抬头看他(⊙o⊙)…
“你干什么。”怎么在人脸上动手动脚的？
“你脸上有墨。”
“那你倒是擦干净啊。”林薇跳起来照铜镜，鼻尖上一团黑乎乎的。
她拿帕子沾了茶水使劲搓，搓得鼻头通红。
胤禛在旁边看着她的红鼻头，也就她什么丑都敢在他面前出。
造化醒了，摇着尾巴过来蹭林薇的腿，又饿了，想吃肉干。
百福从门槛上跳下来，跟在造化后头。
林薇一手搓鼻子，一手推狗。
”去去去，别蹭我新裙子。“
胤禛坐回去，拿起她写了一半的份例单子看。
上头写着：东跨院侧福晋年氏——冬衣两身、斗篷一件、狐皮坎肩一件、手炉两个。
份例给得不多不少，规规矩矩。
他放下单子。
这女人给年氏的份例，跟她自己的一模一样。
不多给，不少给，不讨好，不打压。
公平。
他看了林薇一眼。
她还在跟狗较劲。
东跨院。
年氏坐在窗前绣花。
翠墨端进一碗银耳羹。
”姑娘，歇一歇吧。“
年氏放下针线，接过碗，喝了两口。
”翠墨。“
”奴婢在。“
”王爷这个月来了几次？“
翠墨低下头。”三次。“
年氏”嗯“了一声，把碗放在桌上。
三次。每次不超过两炷香。
坐着喝茶，偶尔说几句话，不笑也不恼，平平的。
她不傻。
她知道王爷是来”坐坐“的。
坐坐跟想来，是两码事。
可她不敢说。
年家把她嫁进来，不是让她来争宠的，是让她来稳住后方的。
哥哥在前边打仗，她在后边守着。
这是她的活儿。
至于王爷喜不喜欢她。
那是另一回事。
”翠墨。“
”奴婢在。“
”苏侧福晋那边……王爷是不是每天都去？“
翠墨犹豫了一下。”是。“
年氏把银耳羹推远了一点。
”我哥在信里说，王爷是重情义的人。“
翠墨不敢接话。
年氏低头看自己绣了一半的兰花帕子。
她把帕子叠好，放进针线筐里。
隔壁西跨院的方向，传来狗叫和一个女人的笑声。
“造化你吐出来！那是爷的袜子！”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听不真切。
年氏坐在窗前，手指慢慢攥紧了帕子。
外头天色暗下来了。
翠墨把蜡烛点上。
“姑娘，歇了吧。”
“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