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烧了地龙的书房里暖烘烘的。
胤禛坐在书案后头批折子，林薇在侧边的小桌上托着腮帮子替他研墨。
这活儿原本是苏培盛干的。
自从林薇来书房的次数多了，苏培盛就自觉退到了门外。
研墨这事儿，林薇开始干得不算好。
墨汁时浓时淡，偶尔还溅出来几滴。
被胤禛嫌弃过几回，后来熟练了，磨出来的墨不浓不淡，用习惯了，反而开始嫌苏培盛手笨了。
而且她人在跟前坐着，他批折子都快些。
今晚的折子不多，十来本，大半是请安折子，剩下几本是年羹尧从四川递上来的军务。
胤禛看完年羹尧的折子，搁下笔，捏了捏眉心。
林薇手上还在转墨条，仍旧托着腮帮子，咕噜噜转的眼珠子却出卖了她看热闹的心思。
——年羹尧又写了什么？看他表情，应该不是坏事。
胤禛瞥了她一眼，没回应这句心声。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龙井凉了，皱了下眉放回去。
林薇看见了，起身把茶壶拎起来晃了晃，空的。
她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
“苏公公，劳驾续壶热茶。”
苏培盛在外间靠着柱子打盹，被叫醒了一激灵，抱着茶壶小跑去了。
林薇关上门，走回来坐下。
胤禛没看她，低头翻最后一本折子。
是工部的，修缮京城河道的预算。
他看了两行，搁下了。
“清沅。”
“嗯？”
“你进府几年了？”
林薇手里的墨锭停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康熙四十一年秋天进的府，现在康熙五十九年冬天。
——十七年了。
“十七年了，爷。”
胤禛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她脸上。
烛火底下，她的轮廓比十七年前圆润了些，下巴没那么尖了，眉眼间少了初来时的那股子怯。
他还记得第一次听见她心声时的样子。
吐槽瓷枕的话，用词遣句就不像个格格，甚至不像个正常人，一上来就是凶器，古人。
脑子里蹦出来的词他一个都听不懂。
什么论文，什么系统，什么博士。
那时候他觉得这格格脑子有毛病。
后来发现不是毛病，是金子。
“本王这辈子，”胤禛开口，声音不高，“最庆幸的一件事。”
林薇抬头看他。
胤禛对上她的目光，没挪开。
“就是遇见你。”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林薇研墨的手停在半空，墨锭悬着。
一滴墨汁落进砚台里，溅开了。
她愣了两秒，笑了。
“四爷怎么突然说这么肉麻的话？”
“真心话。”
——真心话？冒猛子说这个，让我有点接不住呢。
胤禛听得清清楚楚。
她嘴上笑着打岔，心里头却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吐槽。
只剩下几个词，一个一个冒出来。
——我也是。
——最庆幸的。
——就是遇见你。
胤禛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用力。
——在雷劈香樟树的那一天。
——从那一刻起。
——我的命运就改变了。
他喉结滚了一下，想起来当时的惊险。
如果，如果当时那个雷劈歪了一点点儿，或是原来的苏氏胆子没那么小，没有吓死失魂，是不是她和他就永世的错过了。
她的心声比平时轻，透着真挚的感情。
——谢谢你，四爷。
胤禛想起这些年，她替他挡过多少暗箭，他记着。
户部亏空案，她的心声点破了关键。
太子两废两立，她提前预警让他避开了每一个坑。
八爷党几次设局，她满脑子的“历史剧透”救了他不知道多少回。
但比这些都重要的，是后院。
他见过太多后院起火的兄弟。
老八府上，郭络罗氏把侍妾的孩子养得不亲生母。
老大府上更不必说，正室侧室打成一团。
唯独他的后院，干干净净。
这是她给他的。
按说以她的得宠，她甚至可以跋扈到不让已经定好的年氏入府，甚至可以架空嫡福晋。
但是她没有，她甚至放任年氏有孕，关键的对牌始终放在乌拉那拉氏的手里，给她都被她推拒了。
有时候他想过也许她不如他想象的那么喜欢他，只是无奈的待在这个时代，待在他的身边。
但是那天在东跨院知道了她的心声，那句心声恍如炸雷一样，让他懂了她一直的顾虑，她的不舍，更懂得了她的仁慈。
“不用谢。”应该是他感谢她才对。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培盛端着新茶壶回来了，推门进来。
“王爷，茶，这个是太医给年主子院的新药方子。”
他看了一眼屋里的气氛。
王爷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弧度。
他伺候了这么多年，认得这是心情极好的表现。
苏侧福晋低着头研墨，面色润红，眼波含春。
苏培盛把茶壶搁下，药方子也呈给了王爷就倒退着出去了，门带得极轻。
书房里。
胤禛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又倒了一杯推到林薇面前。
“喝口茶。”
林薇接过，指了一下药方子：“谁的？”
胤禛拿起药方子翻开，仔细看起来。
看了两行，又放下。
“是福宜的。”
“又怎么了？”
林薇的笑收了。
“陈太医说这个月好些了，能吃半碗米糊了。但还是瘦，比同月龄的孩子小一圈。”
——半年了。
——福宜现在半岁。
——历史上，他只剩半年的命。
胤禛把药方子扣在桌上。
他听见了。
半年。
又是半年。
“你之前说的那些药膳方子，继续用着。”
“一直在用。”
“奶娘呢？”
“换过一个了，现在这个奶水足，福宜肯吃。”
胤禛沉默了一会儿。
“清沅，你说过历史不能被影响。”
林薇抬起头。
他盯着她，目光沉沉。
“如果说，留下这个孩子的命，其他人的命运照旧呢？”该杀的绝对活不命定第二天，这也不行么?
“我不知道，因为没有先例。”
——不可能命运照旧，蝴蝶的翅膀一经扇动，非人力可阻！
“那就试试。”胤禛的声音压得很低，“能不能改，试过了才知道。”
林薇看着他。
——他在让我试？
——他知道风险。
——年羹尧，年氏，变数，都知道，也要试试看？
“爷，我只能保证尽力，尽人事听天命。”
“那就够了，该死的人自有他的去处，爷保证绝不拖延。”胤禛语气坚定的保证。
林薇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不是一时兴起后起身：“我去安排一下。”
既然他愿意用皇位冒险，她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那个小人儿她也心疼的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