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阿哥胤禵回京述职的消息，如风一般吹进了紫禁城中。
消息传开那天，林薇正在书房帮胤禛整理年底的账目。
苏培盛一溜小跑进来。
“王爷，十四爷的前哨已经到了通州，后日入京。”
胤禛批折子的手顿了顿，继续下笔。
“知道了。”
苏培盛等了等。
没等到下文，他又补了一句：“皇上口谕，命各府迎接。”
“嗯。”胤禛微微颔首。
苏培盛躬着身退了出去。
林薇手上的算盘珠子拨了两下。
脑子飞到了别处。
——来了。
——康熙六十年冬，胤禵回京述职。
——大将军王，得胜还朝。
——这是他最风光的时候。
——也是最后一次。
胤禛搁下笔。
拿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呼出一口长气。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再过一年多，畅春园那一夜之后，胤禵连进京城的资格都没了。
胤禛把茶盏放回桌上，拿眼睨她：“账目核完了？一心二用，小心算错账！”
“这不是正好算完一页么，还差两页就完事了。”林薇活动一下脖子，低头拨算盘珠子的速度快了些。
胤禛拾起笔继续批折子，两个人谁都当没有这茬儿一样。
腊月十一，胤禵入京。
胤禛起得比平时早，林薇也起来了，她不习惯早起眯着眼睛困顿得很。
“天寒地冻的，还得在外面冻着，里面加件衣服才好。”林薇从秋杏手里接过一个托盘，怼到胤禛面前。
胤禛抬手示意苏培盛接过，伸手掂了掂，分量极轻，眉梢微抬：“这是何物？看着倒是轻薄。”
“内里填的是漂洗过的白鹅细绒，以重绢为胆，密针纳了方格，不会跑绒起团。衣短袖短，不碍朝服形制，外头瞧不出半分臃肿，挡寒气正好。”林薇伸手接过拍了拍，发出彭彭轻响。
胤禛伸手拉着她的手摇了摇：“也就你想着爷冷不冷！”
林薇被他动作逗得咯咯笑着，梨涡若隐若现：“怎么那么大人还撒娇呢！快穿上，别迟到了。”顺手将小袄交还苏培盛。
换完朝服，胤禛自己对着铜镜正冠。
“今日穿这件行么？”
“行，太行啦，特别俊特别帅，绝对压倒一片！”
林薇退后两步看了看，伸出大拇指夸他。
胤禛都快走到门口了，听她说的不像话，又走回来捏了捏她的脸，看到捏红的脸又伸手揉了两把，才哈哈笑的往外走。
到门口停了一下，又回过头，看见林薇警惕的捂脸瞪着他，拿手指点了点她。
“今日回来可能晚，也可能有宴，太晚就歇前院了。”
“知道啦~~~”林薇拉长音调回他，目送他大步流星的出了院子。
讨厌啊，肯定红了，她皮子白容易留印记，反倒成了四爷的爱好之一。
林薇恨恨的跺脚，一转身看见秋杏捂着嘴，笑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哼！”她给秋杏一个大白眼珠子，这丫头要上天了，踩着重重的步子回内室补觉了，离早膳时间还早呢，再睡一会儿才对味儿。
城外。
胤禛到的时候，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八爷胤禩来得最早。
穿了身簇新的石青色蟒袍，带着九爷胤禟和十爷胤?，站在最前头。
身边围着一圈宗室和朝臣，有说有笑。
胤禛的轿子落在后面。
他下轿，整了整袍角，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胤禩远远看见他，笑着招呼：“四哥来得早。”
“不早了，八弟比我还早。”
胤禩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
胤禟瞟了胤禛一眼，嘴角撇了撇。
十爷胤?倒是咧嘴笑了一下：“四哥今日气色不错。”
“托福。”
胤禛客气了一句，走到自己该站的位置。
不往前挤，也不往后缩。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
远处官道上扬起尘土。
先是骑兵，两列，甲胄鲜亮。
然后是步卒，旌旗打得老高，队列齐整。
再后面才是胤禵的仪仗。
大将军王的旗号打在最前头。
风一吹，展得满满当当。
胤禵骑在马上。
一身戎装，腰间挂着腰刀，身板挺直。
三年在外头打仗，整个人黑了一圈。
但眼神极亮。
他勒住马，翻身下来。
八爷党那边率先迎上去。
胤禩走在最前面，双手握住胤禵的手。
“十四弟辛苦了！”
胤禟和胤?跟在后头，前呼后拥。
旁边的宗室朝臣纷纷上前道贺。
“大将军王威武！”
“得胜凯旋、社稷之福！”
好话不要钱似地往外倒。
胤禛站在原地。
等人群散开些，他才走上前，依着礼数拱了拱手。
“十四弟。”
胤禵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个笑。
“四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同母所生，五官有几分相似。
“路上顺么？”胤禛问了一句。
“还行，就是冷。”
胤禵搓了搓手。
目光越过胤禛，落在他身后那群锦衣华服的宗室身上。
胤禛退了一步，让出位置。
胤禩立刻补上来，揽着胤禵的肩膀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胤禵笑着点头。
胤禛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上了轿子。
苏培盛凑上来压低嗓门。
“王爷，八爷他们晚上设宴给十四爷接风，问您去不去。”
“不去。”要是宫宴他就去。老八？还不够格！
“那奴才怎么回？”
“就说府里有事。”
苏培盛应了，吩咐起轿。
轿子往回走的路上，胤禛掀开一条帘缝。
官道上，十四弟的队伍还在缓缓进城。
旌旗招展，马蹄声连成片。
两边站了不少百姓看热闹。
他放下帘子，靠在轿壁上。
不羡慕。
也不嫉妒。
回到府里，天还没黑透。
林薇在正院和嫡福晋说话。
听见苏培盛来报王爷回来了，起身往西跨院走。
到的时候，胤禛换了家常衣裳，正坐在炕上喝茶。
林薇进屋脱了斗篷，在他对面坐下。
“回来了？”
“嗯。”
“怎么样？”
“排场不小。”胤禛端着茶盏。
林薇没追问。
——排场再大有什么用。
——八爷党把十四爷捧得越高，康熙爷心里越不舒坦。
胤禛喝茶的动作顿住。
他放下茶盏，看着对面的人。
林薇正掰着一块桂花糕吃，她喜欢掰成小块再往嘴里塞。
“今晚八弟给老十四设宴。”
“那你不去是应该的。”林薇拍了拍衣裳上的碎渣，“这种场合，去了多余，不去正好。”
——去了就是给八爷党站台，遭康熙爷白眼。
——不去，康熙爷才看得见谁忠贞。
胤禛嗯了一声。
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她。
“别光掰着吃，碎一桌子。”
林薇接过来，咬了一口，心里撇嘴，洁癖四爷！
“十四爷明天面圣？”
“明日一早。”递给她糕点还在心里骂他，爱干净还惹了她了？
——面圣之后，康熙会赏赐，会嘉奖。
——但储位两个字，一个字都不会提。
——因为康熙从来就没想过立十四。
——从来没有。
胤禛靠在炕桌边，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你说的那个‘从来没有’，是确定的？”
他盯着她。
这话在心里憋了很久。
林薇咽下嘴里的糕点。
她拿帕子擦了擦手，迎上胤禛的目光。
“确定。”
她嘴上只说了这两个字。
心里却在疯狂刷屏。
——当然确定！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畅春园。
——遗诏上写的清清楚楚，传位于皇四子胤禛！
——根本没有他胤禵什么事！
胤禛的手指倏地收紧。
骨节泛白。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他端起茶盏，挡住嘴角的弧度。
“那就够了。”
第二天，胤禵入宫面圣。
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他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
康熙赏了东珠朝珠一串，御用弓一把，貂皮六张。
夸他仗打得好，西北安定了。
然后让他先回府歇着，有事再召。
储位二字，只字未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