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府的春节过得规整又潦草。
过了么？过了！按往年规制过的。但没有往年过年的喜气。
宫里德妃传了话，怜年氏丧子特许不用进宫赴宴。
等除夕那天，林薇跟着嫡福晋进宫吃席的时候，其他各府的妯娌们那看过来的眼神！
啧啧啧……
如果做成弹幕，那么看不到底下的一点画面，都得铺满了屏幕。就连德妃看似仁慈的眼神下面，都透着怀疑且审视的问号！
果然，在外人眼里，一个能生儿子、娘家有力的侧福晋夭折了孩子，这里的文章可比过年自家老爷们在皇上面前争高低有意思多了。
而且还不是那些经常闹出争风吃醋风波的王爷贝勒府里出了事儿，是一向端正严肃的雍王爷家出的事儿！
可以说是康熙六十年年底的紫禁城热搜榜第一了，连挂七天的那种！
谁不知道雍王爷他家嫡福晋大度，苏侧福晋能干！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俩人端庄人儿啊，啧啧啧……
林薇突然融会贯通的想到了四爷那连着半个月都没消停的口腔溃疡了！
原以为是失去了福宜那孩子伤心的，现在看来是憋屈的，呕得气！
她也瞬间懂得了嫡福晋今天下马车前，深深的提了一口气是因为了什么。
吃了一顿汤冷饭凉的宫宴，林薇上了马车一抬头对上了同样无精打采的嫡福晋！
嗯……俩人感同身受了，苦笑着对视了一眼，得了，回吧。
进府后，俩人分别回院子换了衣服，又先后到了正院暖阁。
除夕经典项目：守岁。
一直病病歪歪的年氏也出现了，年轻的身子一点儿活人气儿都没有。
“已经被免了宫宴，守岁再不来就太拿乔了！‘’这是娘家那位继嫂的原话，也是哥哥的态度。
林薇给她拿内务府新送来的料子做了一身石榴红暗花漳缎厚袷袍，穿在瘦削的身上直逛荡。
今晚的守岁暖阁内寂静如鸡，乌拉那拉氏说了两句场面话，就捻着佛珠开始喝茶。
林薇拿着四爷给的两本小账写写画画，全凭心算。
年氏窝在特许的软榻上瞅着灯火静静的发呆。
四个格格也尽量不出声的吃吃喝喝。
前院爆竹炸响！
乌拉那拉氏站起身：“行了，各自安置吧！”
康熙六十一年来了。
开春了，依旧寒凉！
天还没暖透，书房里的炭盆烧得旺。
胤禛坐在案后翻邸报，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停了。
他把那份邸报从一摞公文里抽出来，搁在桌面上，手指重重的敲着。
林薇端着参汤进来，秋杏在后面跟着。
“喝了。”她把碗推过去。
年前腊月底，胤禛抱怨就是参汤让他上火口腔溃疡不断！
她信了，结果信了个鬼，完全就是他自己肝火大，有气没地方撒憋的。
胤禛没动。
他拿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邸报：“你看看这个。”
林薇凑过来扫了一眼。
邸报上写得清楚。
都察院左都御史赵申乔上书，言辞恳切，请复立废太子胤礽。
折子里引经据典，从嫡长制讲到祖宗法度，洋洋洒洒好几千字。
林薇的参汤还端在手里，看完之后把碗往胤禛面前又推了推。
“他活够了，你没有，喝！”
胤禛果然立马瘪了，端起参汤喝了一口。
活够了？他可没有，他得且活呢。弘时的儿子，他大孙子还没看见呢。
搁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
“赵申乔这个人，你知道吗？”
——知道。都察院的老头子，清流一脉，自诩忠臣。
胤禛放下帕子，把邸报折好，塞回那摞公文底下。
“我没打算管这事。”
“先喝完。”林薇指了指碗里剩的半口参汤，皱眉！
胤禛无奈把剩的喝了，碗推回去，推的远远的。
“苏培盛。”
门外应了一声：“奴才在。”
“明天开始，把每日邸报整理好，放书房。另外，这几天朝上要是有人提废太子的事，你在外面听着，回来跟我说一声。”
“嗻。”
林薇把碗递给秋杏，让她先出去。
书房里只剩炭盆偶尔爆出的轻响。
“你怎么看？”胤禛靠在椅背上，问她。
——康熙六十一年了，老爷子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他现在想的是怎么安排后事，不是翻旧账。
“我觉得吧，”林薇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事跟咱们没关系，别掺和。”
胤禛看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掺和过，我只看戏。”
林薇点头，站起身，“我去看看年氏，她这两天胃口好些了。”
胤禛嗯了一声，春季生发，也该好了。重新翻开公文。
林薇走到门口又回头：“晚膳想吃什么？”
“随意。”公文翻开，迎面来的恭维直言让他恶心。
“那就喝粥。”内务府早上送来的海鲜不错，今天就做海鲜粥。
“……行。”胤禛心思已经沉浸到了公文里，顺口答应。
三天后。
邸报上登了消息。
赵申乔被革职拿问，押送刑部。
罪名很简单——妄议国本。
苏培盛把邸报送到书房的时候，胤禛正在写字。
他扫了一眼，搁下笔。
“还有呢？”
苏培盛弯着腰：“回王爷，奴才在外面打听了。赵申乔下狱之后，他的两个门生也被牵连。一个革职，一个降三级调用。”
胤禛把邸报放到一边。
苏培盛又补了一句：“倒是八爷那边，这两天很安静。”
“安静？”
“嗯，九爷和十爷都没什么动静。连平时在茶馆里走动的那些门人，也消停了。”
胤禛拿起笔，继续写字。
“知道了，退下吧。”
苏培盛退出去。
下午。
林薇从东跨院回来，手里拎着个食盒。
“年氏给你做的桂花糕，让我带过来。”
胤禛打开食盒看了一眼。
“她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今天自己下厨，还骂了翠墨两句。”
胤禛捏了一块桂花糕咬了口，点头，能骂人就是缓过来了。
“赵申乔倒了。”他说。
“我听秋杏说了。”
——意料之中。
——康熙爷借他的头，告诉所有人——储位的事，朕说了算。
——谁再嚼舌头，赵申乔就是下场。
胤禛吃完手里那块糕，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太子彻底出局了。”胤禛把食盒盖上，“废太子余党经这一回，也散了。”
——对，太子的时代结束了。
——咸安宫那边，以后就是一潭死水。
——但是——太子倒了，不代表安全了。
——八爷呢？
胤禛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林薇对上他的目光。
——八爷党还在。
——胤禩虽然被康熙厌弃。
——可九爷有钱，十爷有人脉，十四爷有兵权。
——这三条腿，砍掉哪条都不容易。
——安静才可怕。狗急了才叫，真正咬人的从来不出声。
“今年，怕是不太平。”胤禛说了这么一句。
林薇看着他，没接话。
——何止不太平。
——康熙六十一年。
——年底。就是那一天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有些话，不到时候不能说。
“走吧，该吃饭了。”林薇站起身。
胤禛跟着站起来。
两人出了书房。
廊下风还凉，但日头已经偏西，照在青砖上泛着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