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腊月没几天，小福宜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
小小的人儿窝在襁褓里，闷闷地咳了两声。
奶娘没当回事，喂了点温水，哄着睡了。
第二天，烧起来了。
年氏伸手摸了摸孩子额头。
手缩回来的时候，她的脸就变了。
她让人去请太医，自己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
林薇接到消息赶到东跨院的时候，太医已经在了。
老太医把了脉，又翻了翻孩子的眼皮。
他回头跟年氏交代了几句。
风寒入体，来势不轻。
林薇站在门边，看着奶娘接过药方往外跑。
——福宜。
——康熙六十年。
她走过去，伸手探了探福宜的额头。
烫。
“什么时候开始的？”
年氏没抬头：“昨儿下午就有些蔫，我以为是困了。今早起来就烧了。”
林薇没再问。
她让秋杏回去取自己备的退热方子。
又吩咐东跨院的丫鬟把窗户关严实，屋里不许有穿堂风。
药熬好了。
喂进去，孩子哭了一阵，又昏昏沉沉地睡了。
第一天，烧没退。
第二天，烧还是没退。
太医换了方子，又加了一味药。
福宜吃了药就吐。
吐完接着喂，喂完再吐。
年氏的眼圈红了一圈又一圈，嘴唇干裂，水也顾不上喝。
林薇守在东跨院没走。
胤禛下了朝直接过来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儿子通红的小脸。
伸手碰了碰孩子的手背。
“太医怎么说？”
“说是风寒，但孩子太小，经不住。”林薇低声回他。
胤禛没再问。
他看了年氏一眼。
年氏正拧帕子给福宜擦脸，手在抖。
“缺什么，让苏培盛去办。”
林薇点头。
胤禛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到了第三天，福宜的哭声哑了。
小嘴张着，喉咙里只剩嘶嘶的气声。
年氏抱着孩子，一步都不肯放手。
奶娘说让她歇歇，她摇头。
林薇端了碗粥过去，她也摇头。
太医又来了一趟。
把完脉出来，在廊下站了半天。
他跟林薇低头作揖：“苏侧福晋，做好准备吧。”
林薇没应声。
——不行。
——我和四爷为了这个孩子做好了修改历史的准备。
——入冬前就让人把东跨院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四爷那么忙，每隔三日都要看这小娃儿的脉案。
——可如今他还是病了。
林薇站在廊下。
冷风灌进领口。
她紧了紧衣裳，转身回了屋。
年氏抬头看她。
“姐姐，福宜是不是好些了？方才没那么烫了。”
林薇走过去摸了摸孩子额头。
还是烫的。
“嗯，好些了。”
年氏眼里亮了一下。
低头把襁褓又裹紧了些。
林薇坐在床边，没走。
第三天夜里，她和年氏轮着守。
年氏不肯睡，林薇也不睡。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孩子微弱的呼吸声。
秋杏端了两碗参汤进来。
林薇喝了，听着小孩带着弦音的呼吸声。
心中一沉，这是——入肺了，儿童肺炎，古代死亡率极高的疾病。
年氏那碗放凉了也没动。
半夜的时候，福宜又烧了上去。
奶娘手忙脚乱地拧凉帕子。
翠墨的手抖得端不住水盆。
林薇接过孩子，让年氏靠一会儿。
年氏靠在床柱上，眼睛一刻都没离开福宜。
第四天。
天刚亮。
林薇是被年氏的声音惊醒的。
不是哭，是一声很短的“啊”。
她睁眼。
看见年氏抱着福宜，低头盯着孩子的脸。
屋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福宜的哭声没了，嘶嘶的喘气声也没了。
孩子闭着眼。
小脸上的红褪了，露出底下的白。
安安静静地躺在年氏怀里，像是睡着了。
但林薇知道，不是睡着了。
年氏抱着孩子，一动不动。
奶娘扑过来要看。
年氏把孩子往怀里收了收，不让碰。
林薇站起来，腿有些麻。
她扶着桌角站稳。
“都出去。”
奶娘和丫鬟们看了看她，退了出去。
屋里就剩她们两个，和福宜。
年氏抱着孩子，一声不出。
眼睛睁得大大的，没有眼泪。
林薇在她旁边坐下来。
没说话。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透。
年氏开口了。
声音极轻。
“姐姐。”
“嗯。”
“福宜不烧了。”
林薇的鼻子一酸。
她伸手，把年氏和孩子一起揽进怀里。
年氏的身子僵了一下。
随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年氏哭出来了。
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哭声，一抽一抽的。
肩膀跟着抖，整个人缩成一团。
“亲姐姐……”
年氏把脸埋在林薇肩膀上。
“我的孩子没了……”
林薇的眼泪掉下来了。
——亲姐姐。
——她喊我亲姐姐。
——可福宜……
——还是没能留住。
——康熙六十年，福宜，未满两岁。
——逆天改命，难道真的无能为力。
院门外。
胤禛站在台阶下。
苏培盛跟在后面，弯着腰，不敢出声。
屋里年氏的哭声传出来，一声一声。
胤禛没进去。
他站了很久，抬头看了一眼天。
大晴天，日头已经升起来，可他遍体生寒。
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停了。
苏培盛凑上来：“王爷……”
“让内务府准备。”胤禛的声音很平。
苏培盛把腰弯得更低，应了一声，退着去办差了。
胤禛走回前院，进了书房。
关了门。
书案上还摊着昨天没批完的公文。
他坐下来，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
半天没动。
一滴饱满的墨汁砸在公文上，晕开一团黑迹，犹如一片残泪。
那支笔，握了很久才放下，伴随着一声长叹。
小小的棺椁出府，定在第三天。
年氏两天没吃东西了，人瘦了一圈，坐着都晃晃悠悠的。
林薇守在东跨院，硬逼着她喝了几口粥。
“你不吃东西，身子垮了怎么办。”
年氏端着碗，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粥凉了她也没察觉。
出府那天，年氏穿了素衣。
她扶着林薇的手站在院门口。
小棺椁从她面前抬过去的时候，她的腿软了一下。
整个人往林薇身上倒。
林薇一把撑住她。
年氏的手攥着林薇的袖子，攥得死紧。
“妹妹。”林薇反握住她的手。
“还有我。”
年氏没出声，低着头。
眼泪砸在青石板上。
棺椁出了府门，走远了。
年氏还站在原地，没动。
林薇陪着她站着。
风从府门灌进来，吹得两个人衣裳猎猎作响。
正院那边，嫡福晋派人送了补品过来。
来传话的嬷嬷说，福晋让年侧福晋好好养着，别伤了身子。
林薇替年氏谢了。
回到东跨院，年氏在床上躺下，面朝墙。
林薇把被子给她盖好，坐在床边。
年氏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姐姐，你说福宜走的时候，疼不疼？”
林薇的手顿了顿。
“不疼。”
“他走的时候在你怀里，不疼的。”
年氏没再说话。
林薇坐了很久，直到年氏的呼吸变得均匀。
她起身出了屋，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秋杏递过来一杯热茶：“主子，您节哀！”
林薇仰头喝了口茶，把杯子还给秋杏。
“去跟厨房说，从明天起，东跨院的饭食我来定。”
“再去跟苏培盛说一声，这两天盯着王爷的参汤，不许断。”
“是。”秋杏转身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