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捧着那块木牌，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垢滚落下来。
周围的人群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山崩海啸般的哭嚎与吼声。
成百上千的佃农跪倒在焦黑的纸灰中，死死攥着属于自己的木牌。
蓟县城楼上，士卒正在修缮之前妫州军攻城所造成的损坏，而李不争扶着青砖女墙，俯瞰着城外密密麻麻的人群和已经升起的袅袅炊烟。
“元并海做得不错。”李不争自言自语了一句，手掌按在冰凉的城砖上。
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底层的泥土终于翻了上来，旧有的枷锁被硬生生砸碎。
只要农庄立起来，粮食收上来，幽州的地方便能安靖下来，经营个一两年，便能源源不断地产出粮食和兵源了。
噔噔噔。
叶飞繁拿着一沓文书走了上来，他看到李不争在眺望远处便笑道：“我一猜就知道大人还在挂念着元并海那边。”
李不争叹了口气道：“民心所向，关切着我们是否能站稳脚跟，我怎能不挂念啊。”
说着他的目光落到了文书上，连忙问道：“这是哪里的战报吗？”
叶飞繁将文书递了过去笑道：“放心都是好事。”
李不争接过文书，最上面的是左宇和孟旷联名送来的捷报，妫州州治怀戎已被攻下，鸣鸡山以东各城都传檄而定，只有山公等人不知道从哪里又纠集了万余兵力，依仗着鸣鸡山地势之利，抗拒着豹韬军。
“山公！”李不争冷笑了几声，随后说道：“这山公的身份还真是神秘，就连卢作礼都不知道他是何许人也，只知道各个世家都对其礼遇有加。”
叶飞繁嘿嘿一笑道：“怕不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吧。”
李不争哈哈大笑：“你净是胡扯，若真是个骗子，这么多世家才俊会识不破？”
两人都是大笑，叶飞繁随后指着文书道：“神武和神威都到了蓟州，由于幽州大军过多，容易拖累地方，是否让他们另寻他处？”
李不争仔细想了想，又看向叶飞繁问道：“可有什么好主意？”
叶飞繁点了点头道：“孙维平退到了莫州，似乎想经营莫、瀛、深等州县，准备卷土重来。”
“他没有机会的。”李不争摇了摇头道，“这几州被流民军肆虐一空，只有莫州还剩些元气，而且他民心已失，流贼之名是摆脱不掉了，不要说什么卷土重来，他能保持军心不散都算他有本事。”
说完他有些疑惑地看了叶飞繁一眼，奇怪刚才不是在问神威和神武两军该去什么地方驻防吗？
叶飞繁继续道：“纵然如此，也不能让他过得太痛快了。”
说着他建起一块石头，在城墙上简单画了一幅河北道地图，他指着地图道：“这里是鲁城，属于沧州管辖，边上便是乾宁，掌控着永济渠的通航命脉。占据这两地既能够卡住运河，又能侧击瀛州的平舒、束城——这两地经过流民军的肆虐已经破败不堪，孙维平要是增兵防守，就要承担巨大的后勤压力，要是放弃这里，便可以出兵占据，继续侧击莫州。
总之——对于孙维平来说，鲁城和乾宁便是如鲠在喉。”
“两军都去？”李不争眉头一挑，三万人前出沧州，后勤压力可不算小。
“神威去驻防吧，让神武先在渔阳坐镇一段时间——檀州和蓟州也开始清理田亩、齐民编户了，估计会有不开眼的跳出来生事。”叶飞繁建议道。
李不争点了点头，随后喊人拿来纸笔，当即写下调令，派人送往蓟州。
……
妫州鸣鸡山。
这里是妫州要地，是连接东西的重要通道。
此时鸣鸡山半山腰，连绵的栅栏把整座山头围得密不透风，山风卷着烤肉和烈酒的气味在寨子里乱窜。
这里的营盘扎得乱七八糟，穿绸缎坎肩的世家家丁三五成群聚在背风处掷骰子；脖子上挂着兽牙的杂胡马匪蹲在树根底下磨弯刀；还有大批从妫州各县雇来的市井泼皮，正抱着抢来的酒坛子骂娘。
万余号人挤在寨子里，吵闹声直冲云霄。
寨子的最内侧有一座简陋的木屋，屋内山公正端着酒杯和众多头领宴饮，屋子正中间的长桌上摆着整只烤羊，热油滋滋作响。
堂下快步跑进一名探子，满脸汗水，扑通跪倒在地：“报——阿史那头人过了文德县，五千控弦铁骑，清一色骑兵，明日天亮前就能扎到鸣鸡山脚下！”
山公捏着酒盏的手猛地一顿，随即仰头大笑起来：“好！”
“好得很！”
堂内几个头领也跟着松了一口气，纷纷拱手贺喜：“还是山公面子大，阴山南麓的突厥狼崽子，平日里连刺史府都不搭理，这次居然拔营五千！”
山公把酒盏重重砸在桌上，站起身来，满脸油光泛红：““老夫许了阿史那逻鲁三千匹绢和整个怀安县，还许诺破了妫州城，库房任他挑选！由不得他不出兵！”
他背着手踱到舆图前，手指狠狠戳在鸣鸡山下方：“李不争派个左宇来妫州，真当老夫是瓮中鳖？
明日阿史那逻鲁一到，外头骑兵冲阵，山内万余弟兄顺势冲下。
两面夹击，李不争在妫州的这点家底，一把火就得烧干净！”
堂内众人哄堂大笑，气氛热烈至极，山公眯起眼，只觉得妫州的天，终究还是他们这些老人家的。
……
文德县外，三十里黄土坡。
寒冬时节天寒地冻，狂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而此时却有五千突厥骑兵正冒着寒风顺着官道狂奔。
战马嘴边挂着白沫，马蹄踩踏得泥土飞溅，阿史那逻鲁伏在马背上，皮袄敞着口子，露出黑魆魆的胸膛，他甚至没工夫放慢脚步去洗劫官道两侧的村落。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去鸣鸡山，然后用弯刀和战马击败敌人，好能早点享受金银、布匹、还有细皮嫩肉的女人。
妫州世家给的价码太高，去晚了肉就要被别人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