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文德县是一段黄土高坡延伸过来的平岗,中间有一条宽阔的山谷可供通行,山谷的两侧则是陡峭的黄土梁子。
平日里阿史那逻鲁是不会轻易带人在这种地形上行军的,不过此时是山公邀请他来助战,并且来人信誓旦旦地说敌人被死死阻挡在鸣鸡山以东的地方。
所以阿史那逻鲁此时放心大胆地行军,连半个斥候探马都未曾放出去。
而就在此时,前军队伍刚刚拐过一道狭窄的山嘴,头顶上方猛地炸响一声锣响,铜锣的震音在土谷里回荡。
阿史那逻鲁勒住战马,胯下坐骑发出一声惊嘶,前蹄人立而起,他惊疑不定地看向两侧的土梁。
在那两侧黄土梁之上,排排弩机瞬间探出头,箭簇上闪着点点寒光,就好似这黄土坡上镶嵌了一圈铁块。
“放!”头顶上的暴喝声撕破狂风。
破空声刺耳难听,黑压压的弩箭如同泼水一般撒了下来,顿时成片的突厥骑兵被连人带马射倒在地,惨叫声骤然炸开。
阿史那逻鲁幸运地只是胳膊上中了一箭,他急忙调转马头,朝着部下大喊道:“有埋伏!退!往后退!”
突厥阵型早已大乱,此时再退哪能来得及?
还没等他们掉转马头,山谷后方尘土冲天,一支玄甲铁骑不知何时从侧面的土梁冲了出来,如同重锤砸进豆腐,拦腰切入!
为首的大将手提长槊,连人带甲裹着一身血腥味,正是孟旷。
他刚打下广边,甚至没在城里歇脚,得到突厥南下的信报后便带着部下南来,一人双马昼夜兼程抄到了文德县外。
“一个不留!”孟旷声如闷雷,长槊借着马力横扫,当场把两名突厥骑兵抽飞出去,胸骨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骑兵对骑兵,但孟旷以逸待劳,而突厥人刚刚被伏击,根本组织不起来有效的抵抗。
不到半个时辰,狭长的山谷内躺满了人尸马尸,基本上都是突厥人的尸体,黏稠的血水顺着车辙印汇成小溪。
阿史那逻鲁此时连同十几名突厥兵被围在角落,他的弯刀被挑飞,人也从马上跌落。
孟旷带着骑兵从远处策马而过,长刀顺势下劈,一颗裹着乱发的人头凌空飞起,滚在泥地里,眼睛还死死瞪着前方。
孟旷勒住马,长刀在敌尸的皮袄上擦了擦,甩落血迹,副将提着阿史那逻鲁的首级冲上来:“将军,都杀散了,斩首两千,只有百余人往北逃了!”
孟旷接过阿史那逻鲁的脑袋看了一眼,随手丢在地上道:“没工夫清点斩获,步卒留下看守俘虏,骑兵调转马头全军向东,去鸣鸡山抄那群老不死的老巢!”
……
鸣鸡山。
天色渐黑,山腰寨门外,忽然响起了惊天动地的鼓声。
山公在帅帐里正喝得微醺,被这鼓声惊得手一抖,酒水洒了半袖:“怎么回事?阿史那逻鲁提前到了?”
跌跌撞撞跑进来的管事面无人色,头盔都歪在一边:“不是!山公,是山下的左宇攻山了!”
山公稳住心神,冷哼一声,将杯子丢在地上:“慌什么,李不争手底下这帮愣头青急着送死罢了!
传令下去,滚木礌石准备好,依托险要给我守住!
突厥人的大军明早就到,只要拖到天亮,两面夹击之下左宇将死无葬身之地!”
山公快步登上哨楼,山道正面一道道烟尘蜿蜒而上。
左宇的大军推着厚重的盾车,每前进一步都伴随着强弩的齐射。
山上的私兵和泼皮平时欺男霸王在行,真遇上正规军结阵推进,一触即溃。
但鸣鸡山确实险峻,山路窄狭左宇的大队人马展不开,他又不忍心让士兵用人命去堆,所以推进得极慢,杀了半天才堪堪登上三分之一的山腰。
山公看着正面被阻滞的大军,脸上重新浮现得意:“看见没有?步步是坎!就凭左宇这几千人,啃不动咱们这万余大军……”
话音未落,后山的悬崖栈道方向,忽然扬起了冲天的尘土,随着狂风席卷而上,就如同土龙升天一般!
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那声音来得太快、太凶,直接把后寨的防线撕了个粉碎。
“着火了!”
“后面杀进来了!”
“是骑兵!满身是血的玄甲骑兵!”
寨中响起嘈杂的喊叫声,充斥着惊恐和慌乱。
整个鸣鸡山后寨木墙瞬间塌陷,厮杀声越来越近,显然来人已经杀进了寨子。
山公猛地趴在哨楼木栏上,探身往后看,整张脸瞬间没了血色:“不可能!后山只有一条鸟道,他们怎么上来的?阿史那逻鲁呢?突厥人呢?!”
没有人回答他。
孟旷浑身浴血,带着玄甲骑兵踩着后寨的残垣断壁硬生生凿了进来,那些临时组织起来的乌合之众简直是一触即溃。
营寨里的守军见势不妙,开始疯抢战马想要夺路而逃,反而把自家守正面的步卒冲撞得稀烂。
左宇在正面抓住机会,率重甲步卒一举撞破寨门!
一旦没有了地利优势,单凭这些乌合之众无法抵挡住大军的猛攻,这根本不是打仗,是单方面的碾压。
有人扔了兵刃跪在泥里磕头求饶,却被乱马直接踏成肉泥,而有胆于负隅顽抗的士兵,则在成战斗阵型的士兵攻击下饮恨当场。
半个时辰前还喧嚣嘈杂的万余人营寨,此刻变成了一片混合着尸体和鲜血的修罗场。
……
中军大帐前。
山公被两名浑身是血的亲兵按倒在泥水里,他身上的锦袍被扯得稀烂,头上高冠早就不知去向,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左宇提着滴血的长刀,大步走过来,孟旷也翻身下马,将一个用粗布包裹的球状物随手扔在山公面前。
布包散开,阿史那逻鲁那张满是污血、死不瞑目的脸,赫然滚到了山公的膝盖旁。
山公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干瘪的咯咯声,他一直养尊处优,何曾见过这种恐怖的一幕?
左宇站在山公面前,长刀垂在身侧,刀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