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灑落後，陳軍視線里的雪原甚至比白天還要清楚。
白天還要眯眼躲閃雪地折射的陽光，月光下根本不用。
陳軍的視線里，原本以為只是坐在樹下的圖聶，此時已經看清他的左手正在樹下的雪地上快速摸索著。
而圖聶的雙眼一直看著前方，只是用余光盯著老高的後背。
指尖突然踫到了一個粗糙的硬物。
圖聶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的手指順著那個硬物的邊緣摸索了一圈，猛地一用力，將一個用油布緊緊包裹著的小包從雪地里拽了出來。
整個過程中，他的上身紋絲不動，眼楮依舊死死盯著前方，只有肩膀極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他抬起左腿膝蓋擋住小包，防備著老高的視線，飛快地解開油布繩。
里面只有一張參差的樺樹內皮，上面用炭筆畫著一個簡單的符號。
圖聶只掃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他猛地將樺樹皮揉成一團，塞進嘴里用力嚼了幾下，咽進了肚子里。
然後他抬起頭，第一次打破了沉默，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急切︰
“老高，過來！”
老高渾身一震。
他沒有立刻回頭，而是先緩緩地站直身體，確認圖聶的槍口沒有對著自己後，才慢慢轉過身。
“怎麼了，圖聶大哥？”
“跟我走！去北坡！”
圖聶已經站了起來，將步槍背在肩上，腳步飛快地向小丘北坡跑去。
“不等了？” 老高愣了一下，連忙跟上。
“不等了！” 圖聶頭也不回地說，腳步越來越快。
陳軍在坡後看得眉頭緊鎖。
他立刻壓低身體，沒有移動，心里確實訝然，難道被發現了？
翻過小丘，圖捏的速度更快，徑直跑到一棵歪脖子矮松下面，停下腳步。
他環顧四周，確認後，跪在雪地上，開始用雙手快速挖了起來。
“挖！”
老高沒有多問，也將獵槍背在身後，跪下跟著挖了起來。
不到五分鐘，雪地里就露出了三個黑乎乎的東西。
圖聶用手扒開最後一層積雪。
三副看似簡易的木制滑雪板靜靜地躺在雪坑里，雪橇板上抹著厚厚的動物油脂，外邊還包覆著獸皮，在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每副滑雪板旁邊，還綁著兩卷粗麻繩和一對滑雪杖。
這是鄂倫春族的傳統單人滑雪板“親那”。
外形修長，約一米五至兩米，由整塊樺木或松木制成。
板身窄而平直，前端銳利上翹，呈弧線揚起。
板面中間鑽有小孔，穿以 皮繩套用于固定腳掌；
板底綁覆一塊帶毛野豬皮，毛茬方向一致向後。
老高的瞳孔猛地一縮。
三副滑雪板。
不是一副，也不是兩幅！
要不是托木出事，這顯然是早就有人提前準備好了，數量正對！
想到之前圖聶對女人和孩子的話，老高心里更加冰寒，就連逃跑的人數，圖聶也是早早計劃好了！
圖聶顯然沒料到托木會死！
想到這，老高看向圖聶，眼底有一絲復雜閃過，隨即又恢復正常。
別看有三副滑雪板，顯然這是另外一手準備，到現在圖聶才徹底露出來。
老高的後背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
圖聶沒有注意到老高的異樣，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
他飛快地檢查了一遍滑雪板，確認沒有問題後，抬頭對老高說︰
“穿好！把馬放了！”
圖聶的聲音冷得像冰，“趁著現在視線好，我們快走，這玩意的速度要比馬快！我們打個時間差！”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把剩下那副滑雪板毀了！”
一聲淒厲的馬嘶突然從小丘背面炸開！
陳軍的肩膀猛地一沉，視線瞬間掃向聲音來源。
就在這幾秒分神間隙，兩道黑影已經像離弦的箭一樣從小丘後飛快掠過，貼著雪面向南疾馳而去。
遠遠的傳來陣陣極輕極快的 “沙沙” 聲，兩道身影像兩條毒蛇在雪地上滑行，只留下兩道細長筆直的劃痕。
“滑雪？操！”
陳軍心里狠狠罵了一句，右手已經條件反射般搭上了步槍的扳機。
身體已經弓起，但下一秒，他硬生生把沖出去的沖動壓了回去。
想起之前那人去而復返殺個回馬槍，陳軍再次趴回雪地里，呼吸放的更輕。
他的眼楮死死盯著那兩道滑雪痕延伸的方向，捕捉著周圍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就那樣一動不動地趴著，仿佛和雪原融為了一體。
十分鐘。
二十分鐘。
雪原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風聲在耳邊呼嘯。
那兩道人影早就消失在了北邊的林線後面，連一點聲音都听不到了。
陳軍這才緩緩直起身，拍掉身上的積雪。
他沒有立刻騎馬去追，而是快步向小丘走去。
坡北面雪坑還在，里面散落著幾塊斷裂的木板。
是滑雪板，不對應該叫“親那”才對。
“準備了三副！可惜沒用上！”
陳軍不但沒有破口大罵，反倒是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帶著冷意的笑容。
他的視線看向歪脖矮松樹下，蹲下探手撫摸雪層。
最後干脆抓起一塊雪塊，手上用力捏抓，又在坑底向下用刀挖了挖，直到看見泥土，
“兩場雪之前放的！有意思！”
要是落雪前放在這里，恐怕早就腐爛了！
心里核算著時間，陳軍撿起一塊最大的木板，放在手里掂了掂。
木板很沉，是質地堅硬的紅松，前端上翹的弧度打磨得極其規整，邊緣光滑得沒有一絲毛刺，板面中間的孔打得大小一致，間距精準，一看就是老手藝人的活計。
“這是誰給他們準備的？什麼時候準備的？”
陳軍低聲自語，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抬頭向四周看過去，光亮的月光下，陳軍掃過離著這里最近的山脊。
“鄂倫春！”
這個藏東西的位置太有意思了！
兩場雪之前就已經有人提前在這里做好了接應的準備。
陳軍把所有斷裂的木板都撿起來，取下粗麻繩捆成一捆，夾在腋下，這些都是線索。
回去讓不仁巴圖看看，說不定能從木紋和刀痕里找出制作滑雪板的人。
再次看了一眼兩道人影消失的方向，陳軍緩步走回自己拴馬的那片松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