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氏抬手轻执茶盏,浅浅抿了一口香茶,方才缓声含笑回道:
“上官大人太过谬赞了。
太子仁善,此番民心所向,
皆是他自身的德行感召,
哪里是我的功劳。
我一介妇人,
只愿往后守在太子身侧,尽心辅佐,
打理好内庭琐事,少让陛下与太子烦心便足矣。
至于母仪天下这般话,
如今尚且言之过早,
万万不可在外轻易提起,
免得多生口舌是非。”
嘴上虽是一番客套推拒,
可脸上明媚柔和的笑意却久久不曾散去,
眼底的光彩已然将她心中的欢喜展露无遗。
上官婉儿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
目光真诚,语气诚恳,
没有过分的谄媚:
“太子妃如此谨慎,
太子一路走来,太子妃一路不离不弃,患难相随。
昔日流徙房陵,岁月苦寒,
多少艰难困顿皆是太子妃陪在身侧,
这份情深义重,朝野之中谁人不知。
太子素来依赖太子妃,
往后朝堂内宫,
少不了要倚仗太子妃从中筹谋相助。”
这番话说到了韦氏的心尖之上。
上官婉儿能够体谅她多年的隐忍辛苦,
叫韦氏心头倍感熨帖。
韦氏唇角扬起,眼底满是欢喜,语气也亲近了不少:
“还是上官大人最能体察人心。
那些年房陵风霜,步步如履薄冰,
我与太子二人相依为命,万般苦楚,
只有我们自己知晓。
如今好不容易重回洛阳,
前路漫漫,我自是不敢有半分松懈。”
“太子妃所思极是。”
上官婉儿轻轻颔首,柔声附和,
“越是到了如今这般境地,
越该步步稳妥。
眼下朝中派系盘根错节,
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凡事收敛锋芒,徐徐图之,
方能行稳致远。
只要沉下心来,来日东宫大权在握,何愁大事不成。”
话语之中,既有善意的警示,
又暗含几分向着韦氏的提点。
韦氏抬眼望向眼前玲珑剔透的女子,
心中越发喜爱。
上官婉儿聪慧识趣,口舌伶俐,
把利害关系委婉点明,
保全了自己的颜面,
转头又能体察她心中所想,
言语贴心,懂得分寸,
既不忤逆陛下,又愿意向自己示好。
她微微倾身,
褪去了方才客套疏离的架子,
语气亲昵了许多,甚至连称呼也换了:
“婉儿姑娘这般冰雪聪明,
难得,实在难得。
往后你常来东宫坐坐,
不必事事拘守朝堂礼数。
往后宫中时日还长,你我之间,
亦可多一份情分。”
上官婉儿心中一喜,
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温顺浅浅一福:
“能得太子妃垂怜,乃是臣的福分。
往后臣自当时常前来东宫请安,
聆听太子妃教诲。
今日时辰不早,不便久留,
臣便先行回宫复命。”
韦氏亲自起身,一路将上官婉儿送至殿门之外,
目送她的身影缓缓走远。
回到暖阁之中,韦氏独坐窗前,回味方才一番交谈。
上官婉儿方才那番隐晦的提醒,
她已然牢牢记在了心底。
与此同时,她心中已然打定主意,
这样聪慧识时务的人,
值得日后多加笼络,收为己用。
上官婉儿辞别韦氏,
折返紫宸殿复命。
暮风拂过宫道两侧的银杏,
落影铺地,宫灯初上,暮色温柔。
将至紫宸殿阶下,
粉平早早候在廊下,见她归来,
立刻快步上前,垂首低声禀道:
“上官大人,临淄王殿下已入殿多时,
正在殿内面圣。”
上官婉儿脚步微顿,眸底掠过惊讶
李隆基?
他这个时候怎么过来了?
她素来知晓这位心性深沉,天资卓绝的皇孙,
自小对自己便是疏离冷淡,
这些年来,即便自己几番讨好,
他依旧是从不亲近、从不热络。
往日她心底常有一桩隐忧悬而不落:
临淄王聪慧过人,得陛下爱重,
他日若风云际会、登临大位,
以他素来对自己的疏离戒备,
自己半生沉浮宫闱,
日后结局恐难安稳。
可今日,李显复位储君、国本落定,
她心底压了多年的大石,骤然彻底落地。
大周储位已定,
来日天下必归李显一脉,
宗庙社稷、帝统传承,皆系东宫。
临淄王纵使天纵英才、胸藏丘壑,
从此亦无继统之望。
帝轮辗转,天命既定,
这万里江山,从此与临淄王再无分毫干系。
一念通透,郁结尽散。
多年萦绕心头的惶惑、忌惮、远忧,尽数烟消云散。
上官婉儿唇角微不可察松弛下来,
眉眼间常年紧绷的审慎与戒备尽数褪去。
她无需再忌惮揣测,再提防那位锋芒逼人的少年王爷。
知晓殿内祖孙对谈,
她不宜入内打扰,当即轻轻颔首,温声道:
“既如此,我不便入殿惊扰圣驾,
暂且退下。”
说罢,她转身从容退去,
步履从前的谨慎沉重尽数消散,
脚步轻盈舒缓,心中一片敞亮安宁。
而紫宸暖阁之内,
李隆基一身素色宗室锦袍,
身姿挺拔端立,
少年眉目清俊,神色恭谨沉稳,
立于御案之下,进退有度、礼仪周全。
武曌放下手中书卷,抬眸静静打量阶下孙儿。
她语气平和,先以慈爱长辈姿态开口,全然寻常关怀模样:
“隆基,今日非朔望请安之日,
你特地过来,可是心中有什么事,
要同皇祖母说?”
李隆基闻言,心头一阵酸涩。
储位已定,皇伯父入主东宫,
自己一腔抱负无处施展,
心中郁结盘桓多日,
辗转反侧,
思来想去,满宫之中,
唯有这位自幼便疼惜自己、看重自己才干的皇祖母,
是他唯一可以吐露心事之人。
可他又深知,
眼下国本刚刚落定,
自己若是袒露不甘,便是犯了大忌。
少年人一腔壮志憋在胸腔,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几番欲言又止,
满腹的委屈与不甘,终究不敢贸然倾吐。
他垂落长长的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
迟疑半晌,方才缓缓抬眼,
神色依旧恭顺,语声带上几分少年人的温软:
“回皇祖母,并无别的要事。
只是近来课业繁忙,
许久未曾入宫向您问安,
孙儿心中惦念,故而特地过来,
想见一见皇祖母。”
说罢,他微微躬身,
眉眼间敛去了方才心底的波澜,
只余下晚辈对长辈的孺慕之情,
将那满腔郁结,尽数压在了心底深处,
不肯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