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凝望着他低垂的眉眼,
少年那点强压下去的怅然与郁结,
哪里逃得过她阅尽人心的双眼。
她一眼便看穿,这孩子并非单纯前来请安。
胸中一腔凌云壮志,
满心的不甘与怅惘,
都被他死死掩在恭顺的外表之下。
一生执掌权柄,杀伐决断,
从来都是她左右时局、定夺乾坤,
孤傲一世,极少有束手无策的时刻。
可此刻望着眼前这个自己亲手抚育、悉心栽培的孙儿,
心底竟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往日里,她细细打磨李隆基,
看他文武兼修、智计过人,
心中隐隐期许,盼这万里江山,
日后能够顺利交到他的手上。
可世事流转,朝野大势汹涌而来,
宗室、朝臣、天下人心层层裹挟,
她不得不一退再退。
立储之事,终究不能单凭一己偏爱。
心中藏着一份难以言说的遗憾——
自己属意的后辈,终究无缘大位;
更有几分沉甸甸的愧疚,
惋惜这少年日夜苦读磨砺出来的满腔抱负,
竟要被现实碾作泡影。
殿内青烟袅袅,寂静得能听见香炉燃香的细微声响。
武曌的声音放得很轻,
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缓缓开口:
“三郎,你心中,可是在怨朕?”
李隆基猛地抬眸,眸光澄澈,
没有怨怼愤懑,当即躬身,神色庄重肃穆:
“三郎不曾怨皇祖母,”
他稍稍平复心绪,少年的嗓音沉稳,
已然跳出个人得失,站在朝堂大局的角度剖白:
“于社稷大局而言,
储位归于皇伯父,
乃是顺应百官万民的意愿,
平息纷争、安定天下的万全之策。
三郎纵然胸中满怀壮志,
亦分得清江山社稷为重,
个人抱负荣辱为轻。
皇祖母此番抉择,
是权衡万般利害,
为大周江山安稳计,
三郎心中全然明白。”
这番话,不逞少年意气,不泄私怨,
懂得权衡时局利弊,
看得清帝王身不由己的难处。
武曌听罢,眼底漾开由衷的欣慰。
小小年纪,能抛开一己得失,
看透朝堂利害,这份见识与胆识,
实在难得。
她缓缓坐直身子,目光沉沉望向李隆基,
借着储位这件事,对他施以教诲:
“你能有这般见识,实属难得。
帝王之位,从来不是赏功的器物,
亦不是凭才干便可唾手可得的荣光。
有才,是立身之本;
可能不能登大位,
还要看天时、看人心、看社稷大局。”
她语声缓缓,字字如金石落于少年心上:
“今日你虽无缘储位,却不代表一身才学就此荒废。
真正的大丈夫,不困于一时得失,不囿于眼前权位。
朝堂风云变幻,世事从无定数。
如今你当敛尽锋芒,修德蓄势,静守宗室本分。
倘若来日天下有变,
你胸中所学、胸中抱负,
自会有施展的时机。
若是沉不住气,心生怨望,
贸然显露野心,
反倒会招来祸端,断送自身。”
李隆基垂首,将这番教诲牢牢记在心底,恭谨应答:
“三郎谨记皇祖母教诲。”
殿外霜风静落,星月垂空,
整座紫微宫都浸在静谧幽深的夜色之中。
武曌与李隆基祖孙二人,
摒除朝堂繁务,灯下彻夜长谈。
从历代王朝兴衰更替,
到朝堂派系制衡之术,
从宗室立身守拙之道,
到为人处世的进退分寸,
武曌倾数十年帝王阅历,
句句谆谆教诲,
字字皆是金玉良言。
李隆基始终垂首肃立,凝神恭听,
时而躬身应答,时而蹙眉深思。
少年本就天资卓绝、悟性过人,
经武曌这般亲身点拨,
心中许多迷茫郁结尽数通透,
眼底的城府与沉稳更添数分。
祖孙二人一席夜谈,温情融融、深意绵长,
全然忘却夜深露重、时辰已晚。
殿内安宁雅致,青烟绕梁,
君臣尊卑尽数化作祖孙温情。
就在此时,殿门被人轻步推开,
张易之一身月白锦纹常服,
手中捧着描金玉盏与药托,
步履轻缓无声地走入暖阁。
他已知晓临淄王李隆基在殿中陪侍圣驾,
却并不拘谨回避。
行至御案前,他微微躬身,
语气温润清朗,带着体贴恭顺:
“陛下,夜色已深,
臣早已将今夜安神固本丹药温制妥当,
药性最是温和滋养,
该进药安歇了。”
他无视旁侧的李隆基,
眼中、心中唯有圣驾起居,
这份独一无二的亲近殊荣,
是满朝文武、宗室亲王皆无的恩宠,
无声彰显着他在女皇心中无人能及的特殊地位。
李隆基闻声回神,
知晓夜谈时辰过久、已然叨扰圣驾休憩,
当即敛整衣袍,上前一步,
郑重躬身行大礼辞驾:
“皇祖母夜深劳神,
三郎不敢继续久留叨扰。
今日承蒙皇祖母教诲,孙儿受益匪浅,铭记于心。
今夜就此告退,改日再来入宫请安。”
武曌望着恭敬知礼的李隆基,
眼底带着慈爱与深沉,轻轻颔首:
“去吧,夜深天寒,归途慢行,
回宫好生安歇。”
“孙儿谨记,谨遵皇祖母谕令。”
李隆基再拜行礼,身姿笔直如青竹劲松,气度矜贵凛然。
张易之此时才垂首躬身,朗声恭送:
“恭送王爷。”
李隆基抬步转身,步履沉稳端正,
少年宽肩窄腰,锦袍曳地,
行走之间风姿卓然、风骨凌厉,
哪怕只是一道离去的背影,
也自带天家龙裔的卓绝气场,
清贵、孤傲、坚韧,
藏着远超寻常宗室子弟的锐气与格局。
途经张易之身侧时,
他眸光淡漠一扫,
全然无视这位盛宠在身的近臣,
傲然径直前行,走出暖阁,
背影决绝挺拔,渐渐消融在殿外沉沉夜色之中。
张易之垂眸恭立,
余光却早已将李隆基那一身卓然风骨的傲然姿态尽数收入眼底。
他一直苦于没有结交新太子的契机,
如今,有了!
待殿中彻底安静,
张易之方才直起身形,
缓步走上前,
亲手将温热的药盏奉至武曌手边,
动作轻柔,极尽细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