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易之洞悉她眼底的轻视，丝毫不见慌乱，
反倒语气沉肃，带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通透与洞悉：
“太子妃只知表象，未见内核。
古来帝王储位，从不是既定不变的铁局。
即便坐上龙椅，尚可一朝废黜，
更别说如今太子仅是身居储位，未曾登临九五，
圣心未定，又何以稳坐无忧？”
一字一句，如惊雷落于韦氏心底。
这话精准戳中了韦氏的隐痛与忌惮。
她瞬间敛去面上轻慢，眸色骤沉。
昔日李显为帝，一朝被废，
夫妻二人沦落房州数年，
受尽流离困顿、屈辱苦楚。
那场倾覆之变，她永生难忘。
储位也好、皇权也罢，
从无安稳长久，帝王一念之间，
便可颠覆所有人的命运。
韦氏心底的侥幸与安稳轰然碎裂，
同时悄然翻起一层难以压制的恼怒，
李显当年继承帝位，短短月余便被武曌废除，
此乃他们夫妻的屈辱往事。
张易之区区御前近幸，竟敢肆无忌惮，
将她最狼狈不堪的过往赤裸裸摊开。
可她终究是深谙权谋、沉得住气之人。
她清楚张易之并非刻意羞辱，
而是借她最痛的过往，
敲碎她的虚妄安稳，
逼她认清残酷局势。
她压下心中怒火，直视张易之，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五郎深夜冒死入东宫密见本宫，绝不止于此。
你究竟还知晓什么隐秘，不妨直说。”
见韦氏终于动容、彻底入局，
张易之方才缓缓收敛锋芒，
不疾不徐从容开口：
“太子妃如今所见的安稳，皆是时局堆砌的假象。
陛下隐忍立储，
非是认可太子，
只是暂安朝野、稳住大局的权宜之计。
五郎日夜随侍御前，
圣心喜怒、朝堂暗局、陛下暗中布局，五郎皆尽收眼底。”
韦氏身子微微前倾，
方才强压下去的焦灼再也掩饰不住，
声音放得极低，带着难以按捺的急切：
“听五郎此言，
莫非是探听到了什么旁人无从知晓的隐秘？
快快道来。”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唯有烛火噼啪。
张易之抬眸，目光稳稳迎上韦氏探究的视线，
薄唇轻启，只吐出简简单单一个字：
“是。”
余下的话语尽数咽回腹中，
他不再多言，就这般安安静静坐着，
一瞬不瞬看着韦氏，
神色淡然，摆出一副静待她决断的模样。
韦氏心中自然明白他在等什么。
她在宫闱沉浮多年，
何等通透，转瞬之间便已看透张易之的心思。
张易之话只说一半，刻意停顿缄默，
并非是无话可说，
而是在等她先开出条件。
今夜甘冒私闯东宫，被女皇眼线察觉的滔天大险前来结盟，
奉上宫闱秘事，
自然不可能是无偿相助。
天下没有白送上门的情报，
他手中握着筹码，
便等着自己拿出对应的好处来交换。
韦氏指尖缓缓收拢，
心底飞快权衡利弊，
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太子妃该有的仪态，
不动声色，片刻之后，
她缓缓开口，声调平稳，
直截了当地戳破这层窗户纸：
“五郎不必故作玄虚。
你今日愿意将这般要紧之事告知本宫，
心中定然有所求。
不妨明言，五郎想要什么？”
张易之眼底掠过微不可察的笑意，
知道韦氏已经陷入他布下的局中。
方才一番层层递进的言语，
早已击碎她心中那一份侥幸，
撕开眼前看似安稳的假象。
韦氏素来野心深重，
又受过房州废黜流离的苦，
最是忌惮到手的权势再一次从掌心溜走。
如今心底的不安已经被彻底勾起，
她已然放不下。
眼下主动权已然落到自己手中，
他不必再刻意试探周旋，
只是神色依旧维持着分寸，
不肯流露出急功近利，
脊背微微挺直，语气坦荡，不卑不亢：
“五郎所求十分简单。
如今朝野百官视我兄弟二人为眼中钉，
弹劾的奏疏源源不断送入紫宸殿。
风雨欲来，步步危机。
五郎只求往后能够性命无忧，
保全我兄弟二人一条退路，
求得一份安稳长久的前程，仅此而已。”
韦氏垂眸，长睫轻轻覆住眼底万千思绪，
独坐榻上默然思索良久。
她反复掂量眼前这笔交易的轻重，
心底陡然生出疑惑，抬眼望向对面之人，缓缓发问：
“既然你所求保全自身还要锦绣前程，为何不去寻太子？
太子身为储君，将来执掌天下，
由他许诺，岂不是更有保障？”
听闻此问，张易之轻轻摇了摇头，
唇角浮起浅淡的苦笑，语声带着几分了然。：
“太子性情仁厚软弱，
又天性愚孝，
最是看重骨肉亲情。
临淄王乃是他的亲侄儿，血浓于水。
臣若是贸然将陛下心底的筹谋和盘托出，
太子念及叔侄情分，
非但不会相信臣的提醒，
反倒会认定臣是蓄意挑拨宗室骨肉，
到时候臣非但一事无成，
反倒会招来灭顶之灾。”
说到此处，他目光诚恳，
语调也郑重几分，
毫不吝啬溢美之词，
字字句句皆说到韦氏的心坎之上：
“可太子妃便全然不同。
数年房州颠沛，绝境之中不离不弃，
熬过常人难以忍受的苦难，
心性坚韧不拔，胸中藏有丘壑，
聪慧果决，富有魄力。
东宫之内许多决断，
实则皆是出自太子妃之手。
唯有太子妃看得清时局，
分得清利害，
方能懂得五郎今日这番话的分量，
也唯有太子妃，
才有胆识、有能力与臣做成这一场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