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将落，狄仁杰连忙抬手阻拦，
神色恭谨却无比笃定，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通透：
“陛下万万不可！
臣多谢陛下苦心体恤。
只是人之寿数，
冥冥天定，皆有定数，
非丹药人力可强为。”
他微微闭目，轻叹一声，目光澄澈淡然，看透生死暮年：
“盛衰枯荣、生老病痛，皆是天地常理。
臣年迈气衰，脏腑亏虚，
乃是岁月使然，并非药石可医。
若靠丹药强补元气、苟延形体，
便是逆天而行，徒耗本源，反倒扰了身心本真。
臣早已看淡年岁生死，
不贪慕长生虚景。
病痛来时便安心静养，
精力衰时便顺时安守，
无须借方士丹丸强持躯体。”
说罢他再度拱手，字字恳切：
“与其耗费心力炼药调身，
留臣在朝徒占官位、无力理事，
不若容臣归故里闲居，
顺天知命，安度余年。
于臣是善终，于朝堂亦是周全，还望陛下圣察。”
武曌望着他淡然通透、不惧衰老生死的模样，眼底疼惜更甚，
却依旧未曾松口，语气带着帝王的笃定与倚重：
“朕知国老体弱多病，亦知你半生辛劳。
可大周朝堂，可以无百官，唯独难无国老。
国老刚正不阿、智计卓绝，
心怀天下苍生，通晓治国之道，
既能匡正朕的过失，
亦能制衡朝堂派系，
镇得住乱象，稳得住朝局。”
她转过身，神色郑重肃穆：
“朕留国老在朝，
是因天下苍生、大周社稷，
皆需国老坐镇支撑。
实是这大周天下离不开国老！”
狄仁杰端坐锦凳之上，
闻言心中激荡，眼眶微微发热，
当即扶着凳沿，勉力起身，
对着武曌深深一揖，声音略显沙哑，满是感念：
“陛下如此信重臣下，臣心中感激万分。
能得陛下这般推心置腹，
视臣为社稷柱石，
乃是臣的福气。”
他垂首，鬓边白发随着动作微微颤动，语气诚恳而沉痛：
“臣何尝不愿竭尽余力，继续辅佐陛下，护佑大周黎庶。
只是如今元气耗竭，身子早已力不从心。
纵然陛下肯容臣留居朝堂，
可臣这副躯壳，怕是撑不起这千斤重担。”
武曌听毕，眸光沉沉，怜惜深蕴心底，
“故而还是让胡慧超为国老诊脉看看，”
话一落，武曌见狄仁杰面露婉拒之色，
她抬手制止狄仁杰的话头，
“朕知晓国老心性恬淡，不信丹术长生。
只是国老一身沉疴久拖不愈，
朕实在放心不下。
无需你强求服食，且让医者看一看，
朕也好知晓你身子究竟如何。”
随即不等狄仁杰出言拒绝，
便对内侍道：
“传胡慧超。”
胡慧超此刻已于殿外偏殿候旨。
武曌旨意一出，
身着素色道袍的胡慧超即刻入殿，伏地叩拜：
“臣胡慧超，参见陛下。”
武曌目光落于他身上，语气不容置喙：
“起身。
即刻为国老诊脉，细辨脏腑虚实、沉疴轻重，据实回禀。”
狄仁杰见状，连忙抬手推辞，神色恳切：
“陛下，臣年老寻常衰耗，实在无需劳动天师，
生死寿数天定，不必诊视。”
“国老不必再推辞。”
武曌语气温柔却强硬，
“就算求个心安，
也好让朕知晓该如何待国老静养。”
胡慧超素来只遵女皇旨意，不敢违逆圣命，
闻言上前一步，对着狄仁杰恭谨拱手：
“狄国老，陛下圣意拳拳，还请国老容臣一诊。”
狄仁杰终究拗不过武曌一片体恤圣心，
只得无奈抬手，默许了诊脉之举。
胡慧超屏息凝神，端正身姿，三指轻搭在狄仁杰腕间寸关尺之上。
片刻之间，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指尖触感一清二楚：
狄仁杰脉象虚浮微弱，细涩无根，
五脏气血尽数衰败，元气耗散殆尽，
表里皆虚，多年头风、咳喘旧疾掏空了根基，
早已是油尽灯枯、灯残将尽之相。
以医道而论，
已是寿元将近、根本难续，
绝非静养便可挽回。
此事干系国老性命，
更牵动女皇心绪，
他纵心知实情，
却不敢当众直言危殆、道尽死讯。
一番诊查过后，胡慧超收指垂手，躬身回奏，
言辞皆是稳妥周全的场面慎语，不露半分凶险：
“回陛下，
狄国老年高岁暮，
经年夙疾缠体，
气血久亏，脏腑劳损过甚。
如今真元耗损较重，阴阳失和，
最忌思虑过重、日夜操劳。”
他斟酌字句，委婉提点，不敢言危，只言调养：
“国老身躯，宜静不宜动，宜养不宜劳。
万万不可再担繁冗庶务、费神断事，
需清心寡欲、安卧静养，
调固残余元气。
若劳心费神，旧疾反复，
恐难安养天年。”
这番话看似寻常养身谏言，字字句句皆是避重就轻，却已暗藏警兆。
武曌何等聪慧，一听便知端倪。
胡慧超今日字字委婉留余，
足见狄仁杰身体衰败之重，
早已远超寻常老疾。
武曌心头骤然一紧，万般怜惜与酸楚翻涌而上。
她望着阶下鬓发如雪、面色倦怠的老臣，
一时默然，殿内寂然无声。
接着武曌当庭降下两道特旨：
“即刻免去国老宫中当值、晨昏随朝点卯等一切繁琐差役。
往后暮秋寒冬、风雨晨昏，
无需奔波入宫值守，只需安心静养，
兼顾朝堂要务即可。
另，当即传谕中书、门下两省，昭告朝堂所有臣工：
自今日起，朝野寻常政务、州县琐事、例行公务，
一概不得惊扰国老。
凡有奏议、请示，
各官自行处置禀报。
唯遇边关战事、社稷安危、宗庙大典、朝堂更迭此等头等军国大事，
方可登门咨请国老定夺。”
旨意明朗，恩宠昭然。
武曌再度回望狄仁杰，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笃定：
“国老安心静养，不必再执着乞退。
有你一日坐镇朝堂，
朕便心安一日，大周便安稳一日。
你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只需在朝坐镇，
便是朕与大周最大的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