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大殿之中,
两派臣子各执一词,争辩之声此起彼伏。
一派主张天降瑞雪,
理应率百官恭贺太后圣德;
一派坚持春雪为灾,
应当体恤民间疾苦,不可粉饰异象。
朝堂之上,议论纷纷,
有人高声附和,有人低声叹息,
原本整齐肃穆的紫宸殿,
顿时变成了争论的朝堂。
御座之上,武曌凤眸微阖,静静俯瞰阶下众人。
她鬓染微霜,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洞悉一切的深邃睿智。
她心中清明:
苏味道今日执意贺瑞,
并非是真信天道吉兆,
不过是此前获自己法外开恩、保全相位,
心存感激,急于献诚讨好,以求安稳权位罢了。
武曌默然不语,静待下文。
王求礼独自上前一步,当庭直言进谏,声声坦荡,毫无半分避讳:
“陛下!
春阳回暖、地气升腾,草木萌芽、万物向荣,
此乃暮春正道。
如今时序颠倒,寒雪摧春、冻伤生灵、折损青苗,
于农时有害、于百姓无益,
是实打实的天灾异象!
此灾当前,
本该君臣自省、修身禳灾、体恤民情、安抚黎庶,
奈何满朝文武颠倒黑白、混淆灾瑞,
强行将灾异粉饰为吉兆!
今日争相拜贺之人,
无一人心系社稷苍生,
皆是趋炎附势、阿谀谄媚之徒!
臣,请陛下明察!”
字字落地,振聋发聩。
大殿之内,死寂无声。
苏味道垂立朝班,面色青白交加,尴尬至极,心中又愧又惧。
一众方才称颂祥瑞的官员,
个个敛声屏气、惴惴不安,
垂着头不敢抬眼,
大殿之内,方才喧闹的争辩骤然归于死寂。
不少人后背已经渗出冷汗,
生怕陛下龙颜震怒,降罪于己。
御座之侧,
张易之、张昌宗二人侍立在旁,
一左一右,微微躬身。
张易之抬手,悄悄扶了一把武曌的扶手,
指尖轻轻搭在椅沿,动作细微,
只有近身之人方能察觉。
武曌鬓边已生不少白发,
面色看着尚算雍容,
可那握在御座扶手上的手指,
指节微微泛白,指腹隐隐带着几分虚软。
方才听群臣争辩许久,
她的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起伏,
显是体力已经不支,
只是她依旧强撑着帝王威仪,
面上不露半分疲态,
不让阶下百官窥见半分孱弱。
张昌宗垂着眼,
目光留意着陛下神色,见她气息微促,
便悄悄抬手,取过一旁温热的玉盏,
欲要奉上前,却被武曌用眼神轻轻制止。
她不愿在满朝文武面前显露身体亏空的模样,
只示意他暂且退下。
武曌神色淡然,无怒无暴,
却自带一股慑人的帝王威压,
她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惶惶的群臣。
她沉沉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个紫宸殿:
“王卿所言有理。
四时反常,便是天道示警,
本当自省修身,而非虚言贺瑞。
满堂谀辞,粉饰灾异,蒙蔽视听,无益朝政。”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
苏味道率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紫袍的下摆铺展在青砖地面。
紧随其后,方才附和称颂祥瑞的一众宰辅、朝臣,纷纷齐齐跪倒,叩首不止。
苏味道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带着惶恐,恭谨叩拜:
“陛下圣明!
臣等见识浅陋,
惑于虚浮之说,
妄将灾异视作祥瑞,
蒙蔽圣听,罪该万死!
还望陛下恕臣等失察之罪!”
身后一众官员也跟着连连叩首,齐声附和:
“陛下圣明!臣等罪该万死!”
殿内叩拜之声此起彼伏,人人皆心怀惶恐。
武曌目光落在跪地的苏味道身上,
神色平和,并未立刻降罪,淡淡说道:
“都起来吧。”
苏味道与一众官员这才小心翼翼起身,
垂手立在朝班之中,依旧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武曌缓缓继续说道:
“暮春大雪,冻坏青苗,摧折草木,
民间田亩已经遭受损伤。
天道示警是虚,
黎民受难才是实。
你们身为朝廷臣子,
不应当纠结于所谓祥瑞虚妄之说,
更该思虑,该如何处置这场春雪带来的灾害。
百姓稼穑被毁,若是朝廷置之不理,
百姓流离困苦,
那才是真正的失了天道民心。”
满朝文武闻言,齐齐躬身,齐声高呼:
“陛下圣明!”
武曌的目光扫过群臣,示意众人各抒己见。
苏味道心思活络,经方才一番斥责,
心中虽惶恐,却也不愿就此落得庸碌无能的评价,
连忙上前一步,拱手启奏:
“陛下,臣以为,
此番春雪受灾,当分三策处置。
第一,即刻派遣官吏前往京畿周边州县,实地勘踏灾情,
统计受损田亩、损毁庄稼的数目,登记受灾农户;
第二,对于田地遭灾严重的农户,
减免本年夏秋两季的赋税徭役,
对于家中存粮耗尽的贫苦人家,
开官仓赈济粮食,以解百姓燃眉之急;
第三,命各地劝农官下乡,
指导农户补种速生的杂粮作物,
尽量弥补春雪带来的收成损失,
尽可能减少民间的损失。”
苏味道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
举措周全,看得出确实深谙政务,
处理民生灾情颇有章法。
武曌静静听着,心中暗自思忖:
苏味道此人,才干是有的,
理政也颇有见地,
可心性太过圆滑,
遇事总想着逢迎上意,
趋利避害,这般心性,身居宰辅之位,时时需要敲打,
不然便容易沉溺阿谀奉承,忘却臣子本分。
待苏味道奏毕,王求礼亦跨步出列,
神色凛然,朗声进言:
“陛下,苏相所陈赈济之策,
臣十分认同。
只是臣尚有两点补充。
其一,灾情勘查,
应当派正直廉明的官吏前往,
严防地方官吏虚报灾情、冒领赈粮,
也不可瞒报灾情,致使受苦百姓得不到救济;
其二,如今朝野上下,
多有官吏喜好编造祥瑞讨好上位,
今日春雪一事便是前车之鉴。
臣恳请陛下,严诫天下官吏,
往后凡遇天象异象,应当据实上报,
不得刻意歪曲,把灾异粉饰成吉兆。
倘若再有官员颠倒黑白、妄称祥瑞,
当予以惩戒,以此肃正朝堂风气。”
王求礼所言,直指朝堂风气弊病,字字切中要害。
字字切中要害,无半分徇私、无半分谄媚,
句句皆是为公为民、正本清源。
御座之上,武曌闻言,
原本平淡的眼底浮出一抹真切的赞许。
她端坐龙椅,缓缓颔首,
声音沉稳温润,却满含帝王肯定:
“好。王卿此奏,甚是公允通透。
朕素知你身为殿中侍御史,
身负纠察朝堂、规谏得失、肃正风气之责。
你始终刚正不阿、坚守本心。
遇虚妄谀辞敢驳,遇朝堂弊病敢言,遇民间疾苦敢忧。
恪尽职守,不避权贵、不惧天威,敢说真话、敢陈直论,
方是御史该有的风骨,方是人臣该有的赤心。”
这番当众夸赞,分量极重。
朝堂之上,能得武曌如此直白盛赞的臣子,寥寥无几。
阶下百官听闻,皆暗自动容,纷纷垂首肃立,
心中愈加敬畏这位铁面直臣。
王求礼闻言,并未有半分骄矜自得之色,
反倒神色愈发恭谨,躬身垂首,郑重回奏:
“陛下谬赞,臣不敢当。
纠察奸谀、针砭时弊、据实直言、守护公论,本就是御史分内之责。
食君之禄,便当忠君之事;
居朝堂之位,便当心系苍生。
臣不过是恪守本职、尽臣本分而已。
朝堂若人人畏势不言、逢迎取巧,
则社稷不安、民心不固。
臣唯有秉公立言,不偏不阿,
方能不负陛下信任、不负朝堂纲纪、不负天下黎民。”
字字谦卑,句句坦荡,既有臣子恭谨,又有直臣风骨。
武曌看着他清正挺拔的身姿,心中甚是欣慰。
历经岁月浮沉、贤臣凋零,
如今朝堂之上,
这般不慕名利、不逐逢迎、只守公理的纯粹直臣,
已然愈发稀少。
武曌微微颔首,目光看向苏味道,
语气带着告诫,神色郑重:
“苏味道,你方才所奏赈济之法,
思虑周全,可见你并非全无才干。
只是身居宰相,身负天下苍生之重,
切莫一味揣摩君上心意,
把心思用在逢迎媚上之上。
为政者,首要当以百姓安危为先,
而非揣摩朕的喜好。
若一味阿谀,纵然再有才干,
也难担宰辅重任。
今日之事,朕不追究诸位罪责,但须谨记教训。”
苏味道闻言,心头一凛,
连忙躬身叩拜:
“臣谨记陛下教诲,此后必当以民生为重,不敢再有虚妄逢迎之举。”
武曌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沉声颁布旨意:
“传朕旨意。
即刻遣派使者,前往京畿及周边各州县,
核查春雪受灾实情。
受灾州县,酌情减免赋税,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命劝农官吏下乡指导补种,尽力弥补农损。
凡受灾百姓,朝廷当倾力抚恤,不得令百姓流离失所。”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再次重申:
“另,自今日起,不许再有臣子妄言此番春雪乃是祥瑞。
往后但凡天象、物候出现反常,
地方官吏务必据实上报,
不许刻意附会吉兆,欺瞒朝廷。
若有敢颠倒灾祥、粉饰太平者,按律处置。”
旨意一出,百官齐齐跪拜:
“臣等遵旨!”
御座一旁,张昌宗见武曌说话久了,
呼吸又有些急促,连忙上前,
将温热的玉盏递到她手边。
武曌抬手接过,浅浅饮了一口温水,才稍稍平复气息。
她依旧端坐在御座之上,
面容依旧威严,
可只有身边近侍才看得出来,
她的身体早已大不如前,
只是靠着帝王的意志,强撑着主持朝会。
殿中百官只看见陛下威严决断,体恤万民,
无人察觉,这高高在上的大周女皇,
早已被岁月与病痛侵蚀,
内里早已不复当年的强健。
武曌抬眼,望向殿外沉沉天色,
暮春的寒雪依旧还在隐隐飘落。
她心中清楚,天灾可以赈济,
可朝堂之中阿谀谄媚的风气,
却不是一道旨意便能尽数根除。
狄仁杰已逝,朝堂缺少能够直言敢谏的股肱之臣,
往后的朝政,还有无数的难题,摆在她的面前。
她缓缓抬手,淡淡说道:
“退朝。”
文武百官躬身行礼,依次退出紫宸殿。大殿之内,
只余下武曌与左右近侍,方才强撑的威仪,才微微松垮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