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廊风穿身而过，吹得官袂翻飞，也吹散了张说心中一夜以来的恐惧怯懦、私心杂念。
昨夜他以为，圣意既定、大局已定、强权无解、身不由己；
此刻他方才惊醒——
朝堂尚有正气，士林尚存骨血，世间尚有宁折不弯的忠义之人！
是啊！
士人立身，读圣贤书、修君子德、立天地心，
所求从不是富贵安稳、阖家苟活！
若为保全性命、保全家族，便昧心诬陷社稷忠臣、颠倒黑白、助奸为恶，
纵然余生荣华安稳，亦终生难安、万世蒙羞！
一瞬间，昨夜的威逼、家族的顾虑、强权的恐惧，尽数被胸中沸腾的忠义正气压下。
张说浑身震颤，眼底迷茫褪去、怯懦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清明、坚定与愧悔。
他深深拱手，对着三位同僚郑重一揖，声音沉定：
“多谢三位良友、诤臣点醒！
张某险些误入歧途、愧对本心、愧对青史！
今日入殿，张某必据实直言、不欺君、不欺心、不欺天地鬼神！”
言罢，他深吸一口气，敛去一身慌乱，整冠拂衣，抬步阔步入殿。
麟德殿内，百官寂然，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汇聚在缓步入殿的张说身上。
张说行至殿中，规规矩矩跪拜行礼：
“臣张说，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曌目光淡淡落于他身上，声线平稳：
“张说，昌宗言，你亲耳听闻魏元忠私议逆语，
今日当庭对峙，你据实回话，听闻几何，便言几何，无需顾忌、无需隐瞒。”
圣音落下，全场屏息，鸦雀无声，满殿文武、宗室勋贵尽数凝眸落在他一身素冠之上，
静待张说一言定案。
张说唇瓣微抿，垂首俯首，看似静默恭顺，心底却早已飞速权衡通透、百念澄明。
昨夜二张挟圣宠之威，他深陷无解死局，
可此刻立于麟德大殿、九重天阙之下，他心底骤然生出无尽庆幸与坦荡。
幸好，陛下没有私下密审、狱中独断。
幸好，陛下执意大开廷辩、召太子、相王、宗室、百官全员临殿共鉴。
有太子在侧见证，储君心知冤屈；
有百官在场共闻，朝野皆知真相；
有宗室亲贵旁观，世人尽识佞邪。
这公开大殿，这满堂臣僚，这储君宗室，
便是魏元忠最好的护身符，也是他今日敢以微躯搏公道的最大底气。
一侧魏元忠枷锁在身、身陷绝境，
他不知张说昨夜被二张私召密谈，
见张说入殿并未立即为自己证明清白，
亦担忧年轻臣子畏惧强权、贪慕高官、屈从佞臣，昧心作伪、坐实自己罪名。
生死一线、冤屈在即，魏元忠再也按捺不住，当庭高声急呼，语气悲愤焦灼：
“张说！你莫非也要趋附张氏奸佞，与张昌宗一同罗织罪网、构陷老夫吗！”
这话情急心切、悲愤难言，带着几分情急失态，难免带着市井争执的粗直之气。
张说闻声，被上司误会的委屈让他骤然抬眼，神色凛然：
“魏公身居宰辅、位列三公，乃是朝堂柱石、社稷重臣！
怎可开口便肆意揣测人心，未等下官开口，便预先判定下官是奸邪同谋？
朝堂公廷，至尊在上、百官在侧，是非自有当庭质证，
岂可凭一腔情急之念，妄断下官的心迹！”
一语既出，满殿微惊。
众人皆以为张说是要翻脸指责魏元忠、顺势附和二张、坐实罪名。
张昌宗眼底瞬间亮起喜色，心中大石落地，
只当昨夜威逼利诱终是奏效，立刻趁热打铁、步步紧逼，急声催促：
“张舍人！陛下在此、百官在此！
你既亲历耳闻，便速速据实而言，莫再迟疑！”
他步步催逼、咄咄逼人，神色急切、姿态倨傲，恨不得立刻逼出伪证、当庭结案。
看着张昌宗在至尊御座之前、满朝公卿环视之下，
依旧如此强势逼供、蛮横胁迫，张说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散尽。
他转头面向御座，躬身郑重，字字坦荡、句句赤诚、声声震彻大殿：
“陛下！百官可鉴！
臣今日立于广廷大殿、面对至尊圣明、面对满朝公卿，绝不敢欺君罔上、昧心乱言！
臣据实直言——
臣从未听闻魏元忠有任何私议君上、图谋储君、妄论国祚之逆言！”
话音刚落，张昌宗脸色骤然惨白，方才眼底的笃定尽数碎裂，一股惊怒直冲头顶，他顾不得大殿礼法，上前一步厉声急斥：
“张说！你这反复无信的小人！
今日之前，你可不是这般说辞！”
张易之也紧跟着上前，双目赤红，高声附和：
“正是！此前你已然应下，承诺当庭指证魏元忠，
如今当众改口，出尔反尔，居心何在！”
张说神色不动，抬首望向御座上的武曌，声音沉稳洪亮：
“陛下，您请看。
二张在陛下面前，当着宗室、宰辅、百官之面，
尚且这般急言逼迫臣。
深宫之外无人旁观之时，他们又是如何威逼胁迫臣的，可想而知！
昨夜臣受其裹挟，一时迫于宗族安危，不得已暂且应承。
可今日大殿广廷，天理昭昭，百官共闻，臣不敢再昧心诬陷忠良！
方才臣所言，句句属实，并无半句虚言！”
一语惊雷，炸彻整座麟德殿！
满堂百官轰然动容，神色剧变！
李显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震惊与希冀！
李旦眉目微展，暗藏一丝赞许！
宋璟、张廷珪、刘知几等人立于班中，心头大石落地、正气激荡！
而张易之、张昌宗二人，脸色瞬间煞白、血色尽失！
昨夜筹谋整夜、费尽心思逼来的伪证，今日当庭彻底反戈、彻底崩盘！
巨大的慌乱与惊惧席卷二人身心，张昌宗浑身一颤，几乎立足不稳。
张易之反应极快，瞬间厉声嘶吼、疯狂反咬，试图翻盘：
“陛下！张说与魏元忠私相交厚、同党共谋！张说与魏元忠一同谋反！”
武曌眸光微凝，声线冷沉：
“何以证之？”
张易之急忙应声，仓促罗织说辞，语速极快：
“陛下！昔日魏元忠新拜三品、初着紫袍，张说曾当众赞誉魏元忠可比伊尹、周公！
伊尹放太甲、摄理朝政，周公辅幼主、总揽天下！
伊、周二人，皆是代君理政、掌君权、摄君位之人！
称颂宰相为伊周，便是默许宰相可架空君上、代掌社稷！
此非心怀异志、共谋叛逆，是什么！”
这番话，是二人慌乱之下能抓出的唯一把柄，仓促抛出，试图强行扣上谋逆大罪。
满殿目光再度齐聚张说，静待他辩驳。
张说临危不乱、从容坦荡，朗声辩驳，条理清晰、字字有理、句句有据：
“陛下！张氏兄弟生于帷幄、长于恩宠，不过市井小人、御前近侍！
只听闻伊尹、周公之名，却全然不识伊尹、周公之道、不识千古忠臣之义！
伊尹放太甲，是为匡正君德、安定社稷，非为谋逆；
周公摄朝政，是为辅佐幼主、安定天下，非为篡位！
千古以来，伊、周皆是至忠至正、辅国安邦、万古流芳的社稷忠臣！
臣昔日贺魏元忠初登三品，所言不过是——
明公身负宰辅重任、肩扛社稷山河，
当效法伊周忠直、辅君安民，何须愧于三品之位！
陛下任用宰相、倚重股肱，本就是要宰辅效法先贤忠臣、鞠躬尽瘁、辅国安民！
难道陛下用宰相，不使其学伊周忠正，反倒要学奸佞乱臣、祸国乱朝吗？
再者，臣心如明镜、利害自知！
今日朝堂局势，谁人看不清？
臣今日若曲意依附张昌宗，顷刻之间便可得高位、登台衡、平步青云、前程无量；
臣今日若坚守本心、保全魏元忠，顷刻之间便会触怒幸臣、得罪圣宠、招来灭族大祸！
臣岂不知趋利避害、苟全富贵？
只是天理良心在前、忠义名节在上、青史万世在后！
臣畏惧忠臣蒙冤、畏惧天道昭昭、畏惧良心难安，不敢欺心、不敢诬忠！”
一番辩驳，坦荡磊落、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有理、有据、有节、有骨！
殿中百官闻之，心底无不震动、暗自叹服。
人人皆知张说今日一言，是以自身前程、宗族安危，换一份朝堂公道、士林正气！
御座之上，武曌静静听完全程，眼底情绪深沉难辨。
张说昨夜受二张威逼利诱，已然松口应承，许诺今日上殿出面佐证。
岂料今日麟德殿大开，太子、相王与满朝公卿齐聚，
他却临廷变计，全盘翻供。
武曌阅人无数，断不会只看殿上这一番言辞。
在帝王眼里，密谈已经应许，广廷忽然反戈，
一屈一抗、前后相悖，正是心志游移、首鼠两端之态，
故而，她神色骤然转冷，沉声宣判：
“张说当庭反复、前后不一、首鼠两端，乃是反复小人！
魏元忠妄引私论、致生风波，紊乱朝纲；张说摇摆廷前、惑乱视听。
二人一并拿下，收押论罪！”
旨意落下，满殿寂静。
百官心中清明，却无人敢当庭辩驳。
就在这沉沉肃杀之际，武曌眸光淡淡一转，越过满朝文武，
精准落于班列首位、始终默然侍立的太子李显身上。
她声线平静无波，却带着审视万物的帝王威压，缓缓开口：
“太子，此事廷辩始末，你全程旁观。
你有何看法？不妨直言。”
一语落殿，百官心头皆微微一震。
武曌此问，绝非随口问询。
这是她刻意设下的储君试炼最后一关——
她要看，自己素来怯懦畏缩、遇事避祸的儿子，
在皇权定论、天威赫赫、满殿噤声之时，
敢不敢为蒙冤忠臣说一句公道话，
敢不敢守住储君该有的仁心、担当、是非底线。
李显浑身一僵，心头骤然重压如山。
今日殿上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魏元忠是他东宫砥柱、社稷忠臣，一生刚正、坦荡无私；
张说舍身直言、冒死证清白、宁毁己身不冤忠良；
整件案子全然是佞臣构陷、罗织空罪！
良知、恩情、君臣道义、储君担当，在他心底翻涌冲撞。
短暂的惶恐迟疑过后，李显终究咬牙出列，双膝跪地，脊背微微紧绷，
俯首恳切进言，声音虽仍带着一丝怯懦，却字字真诚、句句守正：
“陛下，儿臣愚钝，不敢妄议圣断。
只是今日当庭对峙，儿臣全程旁观，
此案查无实据、无证无状、虚实未定。
邺国公所控魏相私议逆言，唯有空口指控，无书证、无旁证、无实迹。
张舍人先前被私室胁迫，今日当庭据实直言，句句清白坦荡，绝非刻意反复、惑乱朝堂。
魏相两朝老臣、忠直奉公、恪尽职守，素有社稷风骨。
仅凭佞臣片面之词、未定之语，便锁拿宰辅、株连朝臣，
证据不足、罪无可依，恐难服百官之心、难安朝野之论。
恳请陛下审慎察断，莫使忠臣蒙冤、良臣受屈，
容有司再查细审，厘清真伪，勿造无妄之狱。”
李显字字恭谨、句句守礼，不逆圣威、不斥近臣，
只以证据不足、法理不公、朝野不安为由委婉求情。
既守住了储君仁厚、明辨是非的本心，
又不敢公然顶撞女皇圣断、对抗皇权。
御座之上，武曌静静俯视跪地的太子，眼底深沉如水，无人能窥喜怒。
她听罢这番进言，神色稍缓，淡淡开口：
“太子言之有理，朕心中有数。”
只这一句，不轻不重，既接纳了太子的公道之论，却并未松口推翻前旨。
殿中气氛刚刚稍有缓和，一侧侍立的张易之、张昌宗二人闻声心头大紧。
他们最怕女皇心软、顾惜公论，从轻饶恕魏元忠。
一旦魏元忠留居朝堂，日后必然不会放过他们兄弟。
二人对视一眼，立刻双双扑通跪地，语气急切恳切，字字都往武曌最忌讳的君威、尊严上戳：
“陛下！太子仁厚心软，见事浅显，殊不知魏元忠狼子野心，不臣之心早已昭然！
他身为宰辅，不思恭顺君上、谨守臣节，
反倒屡次于朝堂之上当众驳斥陛下、顶撞圣言。
陛下所言国策、所行裁决，他动辄辩驳、屡唱反调，
看似刚正敢谏，实则心底轻视陛下、恃功骄倨！
长此以往，臣恐朝野效仿，君无威严，臣无敬畏！”
这番话字字阴毒，精准勾起旧怨。
句句都在提醒武曌——魏元忠不服她、不敬她、压她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