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定，院中一时静默。
崔贞慎等人面面相觑，
脸上虽有脱罪后的庆幸，
眼底却依旧存着深深的疑虑与不解，
并未全然认同马怀素这番极高的评价。
崔贞慎微微蹙眉，上前一步，
语气诚恳，带着百官长久以来的固有看法：
“马御史，今日陛下赦免我等，保全清流，
我等感念圣恩、心存感激，
只是……你切莫因这一桩案子，便全然推翻往日所见、妄下定论。
近岁以来，二张兄弟恃宠专权、干涉朝事、构陷忠良，桩桩件件，朝野共睹。
魏元忠公一生忠直、社稷柱石，
只因刚正不阿、直言进谏，
便遭贬蛮荒、含冤远逐，此事天下谁不叹息？
若陛下当真圣心通透、布局深远，
何以任由佞幸屡次兴风作浪、残害朝臣？
何以让忠良蒙冤、朝堂寒心？
今日一案是我等侥幸得脱，可此前无数风波、无数冤屈，又该如何解释？
马御史莫要因一时圣恩，便过度美化圣心、忽略眼前乱象啊！”
旁边另一人亦纷纷附和，神色怅然：
“崔兄所言极是。
我等今日活命，是侥幸、是万幸，
却不足以证明陛下全然清明。
朝野流言绝非空穴来风，二张横行霸道、恃宠乱政已是常态。
若陛下真能尽数掌控、步步筹谋，何苦让朝堂常年动荡、人心惶惶？”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心中真话。
他们感恩今日赦免之恩，却依旧固守世人固有认知：
女皇晚年偏爱昏聩、纵容近幸、轻重失当，只是偶尔尚存明君之度。
众人皆觉马怀素今日太过乐观、太过高估圣心。
马怀素听着众人所言，并不辩驳，只是轻轻一叹，
目光望向巍峨宫城的方向，眼底满是全然通透的敬服与释然。
他知晓，众人所见，皆是浮于表面的乱象；
而他亲历的，是藏于九重的帝心。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笃定，字字通透，缓缓说服众人：
“诸位同僚，你们所见，是表象纷扰；我所历，是帝王深藏的千秋格局。
你们只看见陛下纵容二张、任由其骄横跋扈；
却看不见，陛下手握乾坤、生杀在手，
若真要除清流、护佞幸，
今日我死守律法、逆旨直言之时，
我便已是死人，你等八人绝无半分生机。”
崔贞慎闻言眉头深锁，依旧难以全然信服，上前沉声驳道：
“马御史此言差矣！
我等本就清清白白！
不过是有小人谗言而已！”
马怀素微微颔首，继续从容道来：
“今日陛下假意偏信谗言、假意雷霆施压，
是刻意将我置于绝境，
试我风骨、试我忠心、试我朝律法底线！”
崔贞慎依旧不解，摇首追问：
“试炼臣子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何须以冤狱恐吓群臣、以佞幸搅乱朝纲？
堂堂帝王，若想辨忠奸、察臣心，自有千万正道，
何苦用这等阴诡莫测、让天下人非议的方式？”
“正因是帝王，行的便是百年棋，从不是一时仁善。”
马怀素语气愈发笃定，继续说道，
“若我屈从威势、曲意逢迎，便是朝堂无骨、律法无存、忠臣绝迹。
可陛下赌的，就是大周还有肯守公道、不惧皇权的臣子！
一旁同僚低声附和：
“可陛下这般试探太过凶险！
方才满朝皆以为我等必死，
连半点转圜余地都无，
若非马御史你死守律法、拼死直谏，
我等今日早已身败名裂！
这等赌局，代价何其之重？”
马怀素望着众人满眼的困惑，深深一叹，字字清明：
“正因代价重，才试得出真心。
她故意纵容佞幸张狂，是留祸于朝、自留恶名；
她暗中保全忠良，是留存国骨、稳固江山。”
崔贞慎神色凝重，依旧无法释怀心中积年疑虑，拱手正色道：
“纵然今日我等侥幸保全，
可魏元忠公忠良一生、为国鞠躬，
却落得远贬蛮荒、含冤离场，
这难道也是陛下的布局吗？
忠直之臣无端受辱、社稷栋梁无端折损，
这般布局，于国何益、于朝何利？”
马怀素目光悠远，望向沉沉宫阙，道出无人能懂的帝心深意：
“我尚不明白陛下对魏公的布局，但我相信陛下自有她的道理，
世人谤她、疑她、议她，皆是因为凡人只看眼前对错，帝王独谋百年兴衰。
今日这一场虚惊、这一次赦免，从不是侥幸，是陛下早已布好的局。
她要保全的，是大周不绝的正气、朝臣不灭的风骨、来日永续的江山！”
崔贞慎与众人闻言，尽数怔住，唇瓣微张，竟一时无言再驳。
马怀素收尾，语重心长，震彻人心：
“诸位今日不解，来日时局更迭、新君登位、尘落事定，
你们终有一日，会彻底看懂今日圣心、看懂这位陛下孤身一世的千秋担当！”
一番长谈，沉静有力。
院中众人闻言，尽数默然怔立。
心底固有成见摇摇欲坠，虽尚未全然彻悟，却也隐隐察觉——
或许，他们真的从未看懂过紫宸殿上那位俯瞰山河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