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归圣旨一传至东宫，满宫侍从各司其职，匆匆收拾行装、备办车驾，一派忙碌规整。
唯有东宫内殿，暖意融融之下，藏着最阴寒叵测的人心。
普天之下，盼武曌龙驭宾天、盼大周倾覆、盼储位转正、盼一朝改朝换代者，
朝臣之中以张柬之为首，宗室之内，便以韦氏最为心切、最为刻骨。
她日日盼、夜夜盼，
盼那高高在上的女帝油尽灯枯、轰然陨落，
盼自己夫君登极、自己登临后位，执掌六宫、俯瞰天下。
当听闻武曌骤然下旨，
十月十三启程东归洛阳，
韦氏垂在袖中的十指骤然收紧，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隐秘、狂热的期待。
路途千里、秋风萧瑟、舟车颠簸。
武曌年近垂暮、身心俱疲、日渐衰颓，这般长途跋涉，最是损耗元气。
她心底疯狂暗忖：
最好这一路风霜苦寒、舟车劳顿，直接拖垮那老妖婆残躯！
最好途中突发变故、意外缠身，直接崩逝于东归途中！
只要老妖婆一死，大周顷刻倾覆，
李显便可即刻登基，她便可苦尽甘来，坐拥万里江山、中宫尊荣！
万千阴毒贪念翻涌心底，韦氏面上却半点不露，
敛去所有戾气怨憎，换上一副温婉忧心、贤良体贴的模样，
转身看向端坐殿中的李显。
她故作疑惑，轻声开口，字字藏着隐晦诅咒，偏要假意关怀：
“殿下，陛下在西京安居日久，起居安稳、水土相宜，
住得好好的，何以骤然决意东归神都？
如今秋深风烈、路途迢迢，陛下年岁已高，
身子素来乏弱，哪里经得起这千里车马颠簸、一路风霜劳顿？
臣妾听闻旨意，心中实在忧心不已。”
李显听不出韦氏话中暗藏的阴私与期盼，只当她是真心孝顺、挂念母亲身体。
他眉心微蹙，满脸真切担忧，长叹一声，诚恳回道：
“我亦是满心不安。
陛下年暮体弱，近日素来疲惫乏倦，这般长途赶路，的确太过操劳辛苦。
只是圣意已决、无可更改。
好在随行太医尽数随驾、护卫周全、车驾安稳，
一路缓缓行进、小心照料，应当无大碍。
只盼一路风平浪静，陛下能安稳归洛，切莫伤身受累才好。”
韦氏静静听着他纯善愚拙的话语，心中暗自嗤笑他天真懦弱、不堪大用，
面上依旧温柔温顺，低头垂眸，
恰到好处地掩去眼底翻涌的刻骨恨意与急切贪念，轻声应和：
“殿下所言极是，有太医随驾照料，那便好。
但愿陛下一路安稳、无惊无虞，平安归抵神都。”
嘴上句句祝祷，心中字字盼死。
李显全然未曾察觉枕边人蛇蝎心肠、暗藏祸心，
只兀自忧心忡忡，惦记着女皇的身体，
再三叮嘱宫人仔细备办御用物件，务求周全妥当。
东宫一派温顺恭谨的表象之下，早已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长安四年，正月，
政局安稳、边境无扰，
岭南獠乱已被裴怀古忠信平定，
吐蕃内乱自顾不暇，
天下大势趋于宁和。
新春朝会，寒意未消，紫宸殿庄严肃穆，百官列班肃立。
梁王武三思出列，当庭递上奏疏，再起宫室营建之议。
武三思身着亲王朝服，身姿挺拔，神色恳切，朗声启奏：
“臣启陛下，三阳宫闲置已久，
此宫地处石淙，路途偏远、山势曲折，
陛下暮年体倦，往来巡幸极为劳顿。
且宫宇经年空置，无人常住，
岁岁调拨库银修缮、遣人值守，
梁柱风霜侵蚀、砖瓦日渐朽败，
徒耗国库钱粮，实属可惜！
臣恳请陛下，拆毁三阳宫。”
御座之上，武曌凤目微抬，神色平淡却自带沉沉天威，
目光淡淡落于武三思身上，声线不高，却带着帝王审慎的诘问：
“三阳宫殿宇规整、结构完好，
是当年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筑成的行宫。
好好的一座宫殿，未曾损毁、未曾倾颓，何以无端拆毁？”
武三思早有腹稿，闻言不慌不忙，
再度躬身叩首，从容对答，字字圆融、句句藏策：
“陛下明鉴！
宫体虽今日完好，奈何地脉偏僻、巡幸艰难，
常年空置，留之终是累赘。
留而不用，则年年耗银养护、日日任风侵蚀，
不过坐待腐朽，终成废殿，
才是真的辜负民力、空耗国库。
臣之意，非是毁宫奢靡，乃是化废为用。
尽数取用宫内梁柱巨木、青砖石材，移至更近神都的万安山，
就地改建新的行宫。
万安山地势平缓、距京咫尺、往来便捷，
山水清宁、气场祥和，
既可作陛下避暑静养、休憩身心之所，
亦可便于陛下岁岁临幸嵩山，
就近巡察关东州县，安定中原民心！
旧材新用、不耗新木、不滥征山林，
一举数得，恳请陛下圣裁！”
话音落定，满朝哗然。
文武百官瞬间神色变动，列班之中窃窃私语、人心浮动。
众人皆知，三阳宫本就是武三思早年力主修建，耗费亿万民力、苦累数州百姓，方才落成不过数年。
如今旧宫未废，又要拆旧建新，看似废物利用，
实则依旧征调民夫搬运建材、夯土筑基、大兴土木，
徭役再起、民困复燃。
朱敬则率先按捺不住，接连出列反对。
他神色焦灼，拱手直言：
“陛下！万万不可！
近年屡兴工役、民力早已疲敝，
关中、河南百姓连年应付徭役，
春耕耽误、田地荒芜、家计凋残。
三阳宫纵然闲置，不过岁岁小额修缮，损耗有限！
若拆宫移建，
搬运建材、开山平地、重建宫阙，
工程浩大、劳费无度，
再度苦累万民、耗空府库，
徒增朝野怨声！
梁王此议，看似惜材，
实则重耗民力、重启奢靡，
恳请陛下驳回此议，与民休息！”
话音刚落，又一文官出列附议，声线恳切：
“臣附议！
立国之本，在于民生。
方今天下初定，最宜轻徭薄赋、安抚黎庶。
宫室够用即可，何必拆完好行宫、耗举国之力另建新殿？
此举无益社稷、有损圣德、有伤民心，还请陛下三思！”
一时间，朝堂谏声迭起，大半朝臣皆持反对之意。
百官心思高度一致：
所谓拆旧建新、废物利用，皆是借口，
归根结底，是武三思逢迎上意、谄媚邀宠，
是女皇暮年耽于安逸、大兴奢靡！
众人目光齐聚御座之上，静待女皇驳回谏议、停止工役，保全万民、留存圣名。
武三思面对满朝反对，毫无慌乱之色，
反倒胸有成竹，再度躬身辩驳，
精准堵死百官劝谏之路：
“诸位大人此言差矣！
诸位只看得见‘重建劳民’，却看不见‘闲置耗国’！
三阳宫远在石淙，道阻且长、偏僻难行，
陛下年高体弱，经不起长途颠簸，
帝王不临幸，便是弃宫一座！
完好宫宇常年空置、无人使用，
精美梁柱任其腐朽、珍稀石材任其风化，
年年耗费官银养护，寸功未立、徒耗国力，
这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空耗民脂！
再者，今日改建新的行宫，
全程复用三阳宫原有建材，
不征新木、不采新石、不开山扰民，
较之凭空修建一座新宫，已然省去大半耗费！
且万安山紧邻神都，陛下驻跸于此，非为游宴享乐！
关东世族盘踞、州县交错、豪强暗流丛生，
陛下就近驻留，可随时接见地方官吏、核查州县吏治、震慑不安势力，
镇住中原半壁江山！
是闲置空耗国力可取，还是移建实用、以最小代价稳社稷可取？
诸位大人只盯一时徭役之苦，不看长久江山之安，未免眼界狭隘、因小失大！”
武三思一番辩驳，条理清晰、利弊分明，
既洗白了自己谄媚私心，
又将一桩奢靡营建，
抬升至“稳固社稷、节省国力、长远安民”的高度。
满朝百官一时语塞，纵然心中愤懑、明知不妥，却一时难以反驳。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百官屏息凝神，目光全数落于御座武曌身上，静待圣断。
御座之上，武曌凤目微阖，沉默良久，面上无喜无怒，心底早已算尽全盘利弊、权衡完朝野棋局。
她看得通透至极：
武三思所说的利弊，句句属实。
其一，三阳宫偏远难行、闲置荒废，暮年的她确实无力远赴石淙巡幸，常年空置、岁岁耗银，属实无用耗国；
其二，拆旧材建新宫，确实省去开山采木、凿石伐木的顶级耗费，已是最大限度体恤民力、节省国库；
其三，万安山近邻神都，驻跸于此，确实便于帝王就近掌控关东、制衡地方、稳定朝局；
其四，也是最关键的制衡大局——武三思是武氏宗室支柱，满朝武氏唯他可制衡李唐旧臣、制衡清流文官。
若今日当众全盘驳回其议、彻底否定其建言，
便是折尽武氏颜面，让武氏宗室人人自危，
误以为她彻底弃武向李，必将引发武李失衡、朝局动荡。
她暮年所求，不是一时清名、一时安稳，
而是三方平衡、朝局不乱、社稷无波，
安稳过渡身后大局。
百官只看见眼前百姓搬运之苦、一时朝野非议；
她看见的是闲置国库空耗、宗室人心浮动、关东制衡空缺的长久隐患。
短暂徭役之苦，可控、可渡；
朝局失衡、人心动荡、社稷不稳，却是万劫不复。
沉默片刻，武曌缓缓抬眸，声线沉稳威严，
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决断，响彻整座紫宸殿：
“诸卿所言爱民恤民，忠心可嘉。
然梁王所奏，利弊属实、深合大局。
三阳宫远僻闲置、空耗国力，年年朽坏、徒费库银，弃之可惜、留之无用。
万安山紧邻神都、地势稳妥，便于朕就近镇抚关东、理政巡民。
拆旧材、建新宫，废物复用、省财省力，无损大局、有益社稷。
朕意已决：准梁王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