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崇闻言眉头紧蹙,缓缓颔首,神色沉肃有度,语带叹慨:
“张公所言极是。
今日断案,律在朝堂,情在帝心。
陛下一生驭权制衡、从无偏私,唯独于二张,屡屡法外开恩。
贬族人而护其身,罚枝叶而留根本,
看似公私兼顾,实则国法屈于私恩,公义让于近幸。
群臣之所以缄口,非畏权威,是心寒于公道难伸。
长此以往,朝堂纲纪必日渐弛废。”
张柬之闻言深以为然,神色愈发凝重,语速渐快,
语气满含焦灼,条理清晰地剖析眼前危局,句句切中要害:
“如今局势已然明朗!
陛下心智渐偏,沉溺私恩疏于制衡,
对二张的纵容,早已到了无可复加的地步。
长此以往,二张恃宠愈甚、气焰日盛,愈发目中无人、藐视朝纲。
他日龙体违和、帝心难测,
二张仗着近身近幸之权,隔绝内外、把持宫禁、干预朝政,
甚至挟天子以令群臣,届时储君受制、诸王隐忍、百官无权,社稷危矣!”
姚崇指尖轻扣案几,眸底寒光微露,沉声附和:
“此正是朝中最大隐祸。
小人居近君之位,最易窃权乱政。
二张无宗族根基、无朝堂勋望,唯一依仗便是圣眷。
正因无根无凭,才更肆无忌惮——
他们不必顾虑世族清议,不必忌惮朝堂规矩,
只需固宠媚上,便可凌驾律法、撼动朝局。
陛下今日留一线,他日或将酿成滔天巨祸。”
张柬之重重点头,眉宇间尽是岁月沉郁的急迫:
“你我皆知,陛下年事已高,春秋无多。
可你我二人,亦是垂垂老矣!
我来日无多,余年可数,
若是再一味隐忍、静待天时,
迟迟不谋举措,待你我老臣凋零,
朝中再无敢言敢谏心怀李唐之人。
到那时,奸佞当道、权柄旁落,
狄公毕生心血、半生布局,
尽数付诸东流!
李唐百年社稷,将再无翻身复兴之日!”
姚崇闻言神色凛然,起身微立,语气沉而有力,带着宰辅笃定之见:
“张公一语道破生死时局。
天时不等人,岁月不留臣。
狄梁公当年布棋,不求一时安稳,只求来日归唐。
他深知陛下晚年宠佞、朝局易变,
故而竭力攒忠良、储宰辅,
为的便是今日风雨飘摇之时,
有人敢担天下重任。
若我辈老朽惜身避祸、坐待流光耗尽,
便是辜负狄公知遇,辜负苍生期盼,更辜负李氏宗庙!”
张柬之目光灼灼,言语铿锵有力,逻辑缜密,
从当下朝堂弊病,到未来社稷危局,再到忠臣使命、毕生抱负,
层层递进、句句肺腑:
“正因如此,我才日夜难安。
如今朝堂看似平稳,实则内有权幸乱政,
外有藩镇观望,中有权衡崩坏。
陛下以一己权术压稳大局,可一旦山陵崩,无人再能制衡各方势力。
二张挟帝宠以制朝臣,武氏恃宗族以窥神器,
储君懦弱不敢决断,天下悬于一线!
此时不举,更待何时?”
姚崇凝神细思,缓缓拱手,眼底全然敬佩与认同,言语格局开阔:
“张公洞见根本,非寻常朝臣可比。
众人只见‘宠臣跋扈’之表,唯公看透‘社稷更迭’之里。
今日陛下姑息,看似小事,实则动摇国本、开启乱阶。
姑息近幸,则朝堂无威;国法不彰,则天下无信。
局势确实已到不得不谋、不得不防、不得不为之刻。”
张柬之长长吐息,眼底焦灼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定的决绝。
他今夜所言,绝非一时愤懑空谈,
每一句皆是看透时局后的深远筹谋,
条理清晰、步步为营,
尽显宰辅胸襟与天下格局。
每一句皆是看透时局后的深远筹谋,
条理清晰尽显宰辅胸襟格局。
姚崇静静听着,神色肃穆,心中深为震动,眼底满是由衷的敬佩。
他素来深知张柬之老成持重、深谋远虑,
今夜一番肺腑之言,更是让他彻底叹服。
良久,姚崇缓缓起身,对着面前老者微微拱手,由衷感慨:
“今日方知,狄公当年举荐张公,绝非虚言!
世人只知张公年迈沉稳、刚正不阿,
却不知张公胸中藏山河、眼底有乾坤,
心怀千秋社稷、手握万世布局。
当今朝堂,人人只看见眼前圣恩、眼前风波,
唯有张公,能透过区区宠臣之乱,
看透江山倾覆之危,看透百年社稷走向。
狄公所言不假,
张公确有千古宰辅之才,安邦定国之量!
有张公在,便是李唐万幸、社稷万幸!”
张柬之抬手轻叹,眸中虽有壮志凌云,亦有岁月无奈:
“元之过誉了。
你我身负狄公遗命、身负天下万民期盼、身负李氏社稷重托,不敢有半分懈怠。
如今大势渐明,姑息养奸绝非长久之计。
二张一日不除,朝堂一日不宁,储君一日不安,复唐大业一日难成。
你我当暗中联结忠良、收拢兵权、布下密局、静待天时。
待天时地利人和齐备,一举清奸佞、肃宫禁、扶储君、复李唐!
纵使年迈老朽、粉身碎骨,亦不负狄公托付,不负此生忠臣之志!”
长安四年,九月。
秋霜覆满皇城,落叶萧萧,紫微宫的风,早已染上暮秋的寒凉。
朝堂历经张氏亲族贪腐一案的震荡,看似尘埃落定,
实则暗流蛰伏、人心各异。
群臣或心寒缄默,或暗中筹谋,
偌大武周朝堂,看似平稳制衡,
却隐隐缺了能镇住中枢、决断大事的老成宰辅。
九月二十一日,
武曌降下敕旨,擢升姚崇为灵武道行军大总管,
总领北方边镇军务,镇守边境、安抚兵民、整肃边防。
不过九日,九月三十日,
武曌再下旨意,令姚崇兼任灵武道安抚大使。
军政、民政双权加身,一时风光无两,却也是重任压肩。
灵武道远在北疆,路途迢迢、关山阻隔。
身负双重重任的姚崇,即刻收拾朝务,预备择日离京赴任。
临行之前,武曌召见姚崇。
武曌鬓发霜白,眉眼间带着经年掌政的疲惫,
却依旧目光清明、城府深沉。
她深知此次派遣姚崇出京,是将北方半壁军政尽数托付。
朝中肱骨贤臣再度外放,中枢朝堂势必空缺人才,正是青黄不接之时。
殿中静谧,檀香袅袅。
武曌凝视着阶下恭肃立侍、沉稳干练的姚崇,
缓缓开口,声线平缓却带着帝王审慎:
“元之,朕命你总领灵武道军政、安抚北疆百姓,
北地辽阔、军务繁重、边情复杂,
你此去肩上重任如山。”
姚崇垂首躬身,衣袂微敛,神色沉静持重,
朗声应答,字字稳当,兼具臣子恭谨与担当:
“臣谨记陛下托付,
北疆毗邻戎狄,烽燧时警,民生凋敝,确是繁难之地。
臣定当恪尽职守,整饬甲兵、镇抚边民,
不兴无端战事,亦不使外敌窥伺边境。”
武曌静静望着他,眸色柔和却藏着帝王深沉的倚重,
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暮年难得的真切感慨:
“朕知你沉稳干练、文武兼备,
临事能断、居官能公。
可镇边疆、可安朝堂、可托大事。
北疆为重锁国门,戎狄虎视眈眈,
寻常臣子朕放心不下,不敢托付。
你离京远赴边荒,于朝堂而言,
是朕失一臂膀、朝中少一倚柱;
于社稷而言,却是万般不得已。
可北疆重地,安危系于一旦,
普天之下,唯你能胜任,朕只能托付于你。”
姚崇闻言心头一凛,立时深深叩首,神色恭谨谦卑,言语恳切有度:
“得陛下如此垂信倚重,粉身碎骨亦难报圣恩。
陛下无需为臣离京忧心,
大周人才济济、藏玉怀珠,
朝中从来不乏忠良能臣。
只是诸多贤才沉于低位、久居闲职,
或因旧案牵连、或因无人举荐,
迟迟不得一展经天纬地之才。
朝堂从不缺栋梁,
缺的是陛下破格擢用之机、识人任人之明。
只要陛下愿意俯身察纳、不拘一格拔擢贤能,
自然后继有人、朝纲永续,无需独惜臣一人远戍。”
他抬眸望向御座之上的女皇,语气愈发沉稳恳切,悄悄铺陈后文:
“老臣持重可镇国,新臣锐进可革新。
朝野之中,尚有沉厚隐忍、胸藏社稷、能断天下大事之人,
只是素来藏锋守拙、不事张扬,不为浮华朝堂所知。
若陛下肯给机缘、予以重任,必能为中枢添柱石、为大周固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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