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从掩体里钻出来,耳朵里的蜂鸣声还没完全消退,但他没有停留太久。
他从附近的河滩上挖回一堆灰白色的硅藻土,按比例与硝化甘油揉合均匀,制成了一块块暗灰色的炸药饼。
他把这些炸药饼摊在木板上阴干,然后装进木箱里,在箱盖上用炭笔写下四个字:代那迈特。
试爆演示放在三天后。
地点选在鹰愁岭深处一处花岗岩壁前,那面石壁又高又厚,是附近方圆几里最硬的石头。
李云龙、孔捷、丁伟以及闻讯赶来的军分区领导都挤在掩体后面,掩体的观察孔里伸出好几颗脑袋,有人举着望远镜,有人眯着眼睛,没有人说话。
陈靖宇把一块代那迈特炸药贴在花岗岩壁的底部裂缝里,插入雷管和导爆索,然后开始铺设导线。
导线顺着地面一路延伸到三百米外的掩体,他在连接起爆器之前再次检查了一遍接头,确认无误后,回头看了一眼掩体方向。
李云龙朝他点了点头。
他按下了起爆器。
一声沉闷得像地壳断裂的巨响从地底深处涌上来,花岗岩壁像豆腐一样被从内部撕裂,碎石被抛到半空中再重重砸落,冲击波裹着碎石和尘土横扫过整个山谷,掩体前沿被飞来的碎岩砸得咚咚作响。
烟尘散去之后,那面坚硬的花岗岩壁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裂口,碎裂的岩块堆积在底部,最大的一块比人还高,表面布满了放射状的裂纹。
掩体后面安静了好几秒钟。
军分区的领导放下望远镜,摘下帽子扇了扇眼前的灰,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挪动视线。
孔捷张着嘴想说点什么,又合上了。
丁伟的眼镜片上落满了灰,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李云龙从掩体的观察口里探出半个身子,看着那面被炸裂的花岗岩壁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好小子!这一疙瘩顶老子十箱子边区造!”
陈靖宇蹲在掩体的角落里没有应声。
他把那本已经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下几行数据:代那迈特试爆成功,爆炸当量符合预期,破片飞散距离和冲击波覆盖范围记录完毕。
他在最后一行字后面画了一个句号,合上本子,把那支已经削得很短的铅笔塞回口袋里,弯腰从炸药箱里取出的暗灰色块状物上、从战士们重新扛起的镐头和铁锹上、从远处山谷中仍未散尽的硝烟气味里,心里涌起一个念头,现在可以开始考虑量产了。
代那迈特炸药试爆成功的第二天,陈靖宇就把它塞进了飞雷炮的肚子里。
他蹲在山鬼坊的装配区里,面前摊着一块刚晾干的代那迈特药饼,旁边放着卡尺、秤和一卷浸蜡牛皮纸。
他一笔一算地核算了新炸药与黑火药在相同膛压下的推力差异,然后根据膛压数据反推出了飞雷炮新战斗部的装药结构,主药柱用多层浸蜡牛皮纸紧密包裹,外面再裹上一层碎铁片和铁砂,用麻绳捆扎成结实的圆柱体。
整个药包用木托固定在飞雷炮的炮筒中,实现了代那迈特为爆源、破片层为杀伤体、中心延期雷管为核心的功能集成。
第一次实弹测试定在靶场,依旧选在蟒河滩的那片荒地上,但这次目标设在四百米外,比之前的射程远了将近一倍。
陈靖宇把新药包装进那门加固后的飞雷炮里,调整了发射药量,点燃了导火索。
沉闷的咆哮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浑厚,仿佛代那迈特的能量在一瞬间赋予了炮身以新的生命。
炸药包飞出去四百米后猛然炸开,一声巨响溅起漫天的烟尘,地面簌簌震动。
烟尘散去之后,地上出现了一个直径数米、深可蹲进两名壮汉的巨坑,周围数十米内的树干被弹片削得皮开肉绽,树皮翻卷,露出惨白的木质。
飞雷弹试爆成功之后,陈靖宇没有停下来庆祝,转身就回到了工作台前,把一块代那迈特药饼碾碎成粉末,按比例混入黑火药中,制成了一种复合装药,填入手榴弹壳后装上拉发引信。
新式手榴弹的装药量只有原先的三分之一,但试投的结果是爆炸威力翻了五倍不止。
破片飞散得更加均匀,爆炸声也比原先的更尖锐、更干脆。
他在山鬼坊的入口处快速办起了一个速成培训班。
用木炭在青石板上画出药柱和弹体的剖面图,用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语言重复着最要紧的规矩:“代那迈特的敏感性比黑火药高得多。装药的时候要像端着一碗嫩豆腐一样轻拿轻放,严禁任何铁器碰撞,更不能用锤子敲。”
他把规矩写下来贴在墙上,然后用手指着那几个字,要求每一个来领药的战士都念一遍。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团。
李云龙每天都要往靶场跑两趟,有时候上午一趟下午一趟,不去就觉得少点什么。
他蹲在靶场边上,看着那些新炸出来的大坑和树干上深深的弹片痕迹,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他抱着一个刚装配好的新式炸药包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好东西,好东西!得赶紧给鬼子送去,给他们开个大荤!让他们也尝尝这滋味的厉害。”
平靖关的日军炮楼成了代那迈特的第一个实战目标。
这座炮楼卡在根据地与平原地区的交通要道上,像一个楔子钉在独立团的补给线上。
炮楼用青砖夹夯土筑成,足足两丈高,外墙厚达半米,四周挖了深沟,沟沿上架着铁丝网,里面驻扎着日军一个小队。
独立团用黑火药包炸过三次,但每一次都只崩下几块墙皮,炮楼纹丝不动,第三次还把两名爆破手震伤了。
李云龙对着地图看了半天,把烟杆子往桌上一搁,只说了一个字:“打。”
当天夜里,陈靖宇带着两个战士在山鬼坊里连夜赶制了三个特制的巨型药包。
每一个用代那迈特炸药压实,重量达到了五十斤,用多层浸蜡牛皮纸和帆布层层包裹,外面缠上麻绳,只在顶端留出一个雷管插孔。
他蹲在装配区里一双满是老茧的手稳稳地系紧了最后一圈麻绳,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来亲手制造过的威力最大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