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击队趁着乌云蔽月摸到了距炮楼五十米处的一道土坎后面。
带队的是侦察排的一名老班长，他把三个药包用绳索串联在一起绑在一块木排上，自己拖拽着绳索匍匐前进，一步一步爬过开阔地。
爬到距离炮楼底部大约二十米时，炮楼顶部的探照灯突然扫过来，雪亮的光柱划过地面，把他暴露在光斑中央。
炮楼顶上的机枪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子弹打在他周围的泥土里，噗噗作响。
他没有后退，拖着药包继续向前爬。
机枪子弹追着他的身影扫过来，他猛地几个翻滚，滚到炮楼底部的射击死角里。
他把药包死死顶在炮楼底部最厚的那段砖墙前，导火索被他用牙齿咬开了雷管封口，用手把拉环插好再松开。
他最后看了一眼导火索末端冒出的火星，然后翻身向侧面滚去，缩进一个浅坑里，双手抱头。
导火索烧尽之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炸裂了夜空。
爆炸的火光将方圆数百米照得如同白昼。
青砖和夯土被炸飞上百米高，像火山口的喷发物一样抛向四面八方，再重重落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半边炮楼像被一只巨手拦腰斩断，轰然坍塌成一堆瓦砾和碎砖。
里面的日军小队在爆炸的瞬间就被砖石和冲击波压成了肉泥。
爆炸声在两里外村子里的窗户纸都震破了，鸡犬齐鸣，村民从睡梦中惊醒，以为天塌了。
独立团的突击队在爆炸的余波中冲上去的时候，炮楼废墟里已经没有任何有组织的抵抗了。
消息在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军分区。
各旅各团的团长们一开始还不信，直到派人到平靖关亲眼看了那个被炸成废墟的炮楼现场，瓦砾堆中最大的整砖不超过拳头大小，中心区域的地面被高温烧成焦黑色，砖石碎块铺了半个篮球场那么大。
旅长亲自打电话到独立团团部，命令由陈靖宇本人牵头整理代那迈特炸药的全套工艺手册，内容包括原料配方、制备流程和安全操作规程，完成后由旅部统一印制成册，在全军区推广使用。
陈靖宇挂掉电话之后，没有立刻动笔，先在屋外站了一会儿，望着炮楼的方向升起的几缕尚未散尽的青烟，然后转身走回到山鬼坊的工作台前坐下，铺开几张新的白纸，削尖了铅笔，开始写第一行字。
窗外山风掠过松林，发出低沉的涛声，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回音。
平靖关炮楼被炸成废墟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太原日军第一军司令部。
特高课课长岛田大佐站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几张从现场送来的照片，被炸成碎块的青砖散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炮楼旧址只剩一个边缘不规则的深坑，坑底的土已经被高温烧结成了一片灰绿色的硬壳。
他身后站着的工兵分析官刚刚念完一份报告，最后几个字的尾音还在办公室里回荡：“根据现场残迹和爆炸坑尺寸推算，爆炸威力相当于我军标准tNt炸药的两倍以上。初步判断使用了某种新型烈性炸药，不排除是八路军自行研制的可能性。”
岛田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烟斗放在桌上，拿起一张照片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照片边缘被他攥得微微发皱，然后放下照片说了一句话：“叫毒蛇来见我。”
“毒蛇”的真名叫小野纯一，是特高课在华北地区潜伏最深的王牌间谍。
此人能讲一口流利的河北土话和晋中方言，对农村生活习俗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了很多真正的农民，他知道怎么蹲在田埂上抽旱烟才像本地人，知道怎么用方言骂牲口，知道什么节气该种什么庄稼。
他潜伏华北六年，从未失手，手上有过好几个八路军据点被端掉的血债。
小野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褂进的门，上面还沾着几点干透的泥巴，腰里别着一根旱烟管，看起来和太行山区任何一个赶路的农夫没有任何区别。
他走到岛田的办公桌前，站定，没有说话。
岛田把桌上的照片推到他面前：“平靖关的炮楼，一炮炸成了这样。八路军手里多了一种威力极大的新炸药。我需要你亲自去一趟他们的根据地，摸清楚这种炸药的来源，原料从哪里来、在哪里生产、负责的技术人员是谁。找到之后，摧毁它。”
小纯拿起照片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把照片放回桌上，用纯正的晋中口音问了唯一一个问题：“时间？”
“尽快。”
小野纯一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
几个小时后，他换了一副打扮，推着一辆独轮车出现在太原南门外通往山区的小路上，车上堆着几袋粗盐和几捆棉布，像任何一个赶集回家的脚夫一样，混入了出城的人流中。
而在独立团这边，赵刚先于所有人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他在平靖关战斗结束后的团部会议上，没有参与那些关于新炸药威力的热烈讨论，而是放下茶缸子，语气平静但语气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众人的议论：“从今天起，所有与代那迈特相关的生产区域和原料库存地点，保密等级提升到最高级。无关人员一律不得接近，出入人员必须登记姓名和事由。”
他转头看向陈靖宇，“下午你跟我走一趟，把兵工厂周边那几条山道重新勘察一遍。”
当天下午，赵刚拉着陈靖宇把山鬼坊周边的地形一寸一寸地重新走了一遍。
三条可以进出山谷的小道，每一条都在关键位置新设了暗哨，哨位藏在树干上搭出的树叶棚里、藏在岩石缝隙中用枯草和浮土伪装过的浅坑中。
每条小道上还加装了绊发信号装置，用细麻绳连着空弹壳，一旦有人夜间触碰，弹壳会相互碰撞发出响声。
赵刚用手拉着那根细麻绳，测了测松紧度后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如果在附近发现任何生面孔，不要盘问，直接报到我这里来。”
陈靖宇蹲在旁边，把一处通风口的伪装藤蔓重新绑紧，点了点头。
暮色从山脊线漫上来，山谷里的光线迅速暗去，那些新设的暗哨和绊索很快融入了愈发浓重的阴影之中，像潜伏在草丛里无声合拢的捕兽夹。